文二班教室内,晨(与上同时)。
刘校长面带忧患,语调铿锵:“……同学们,刚才的一幕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但不这样不行,这就是激励机制,这就是竞争机制,什么事都是有竞争才有活力,一潭死水是不行的,没有风险意识是不行的,考前动员大会上,我已和同学们说过了,我们就是要让死水流动起来,考一次我们就‘滚动’一次,谁考不好就要‘滚’走,考好了还可以‘滚’回来,好了,现在就开始行动,不,应该叫开始‘滚动’,好了开始吧。”
马主任:“好了,刚才宣布了的同学,现在就搬上自己桌凳到四楼最南端教室,就是原来作书库的那个教室,马上到位。”
高三年级组备课室内,晨(与上同时)。
肖鸣久兴冲冲进来:“这就好啦,这就好啦,那几个坏家伙一走,就像个班啦!”
高尘:“刚才宣布了?”
肖鸣久:“现在正在清理阶级队伍呢。”
龙爱凤:“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同情心哪?”
鲁司空吃惊地:“今早上?”
肖鸣久:“可不是啊,各班的捣蛋鬼都灰溜溜搬到编外班去了。”
鲁司空跃身而起,冲出备课室。
文二班教室内,晨(与上同时)。
讲台上校领导依然目光炯炯,监视着宣布的学生马上搬迁。
牛三槐第一个扛起桌凳,他扛得毅然决然,脸色好像在笑,笑得憨厚而又难堪,扛起以后,就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出教室……
第二个是刘扬,刘扬由于是本班班干部,更爱面子,他没有像牛三槐那样肩扛背驮,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潇洒的办法,他迅速离开座位,用手扳着坐凳一拖,那单人连凳桌就像一具爬犁一样,摩擦着水泥地面“沙沙沙”的离开离开教室……
杨志遥也模仿了刘扬的做法,迅速地拖着桌凳离开教室。
温米嘉看着难兄难妹们已相继离开了一起生活了三年的班级,倏然起立,对前边的何小兰说:“小兰,走!”何小兰只是深深埋着头,没说话。就对身边的陈刚命令:“走嘛,送老姐一程。”陈刚和韩巴顿急忙起身,抬起桌凳,跟着她缓缓走向门口,活像阔小姐领着一对脚夫登程远行……
温米嘉一带头,接着就有宋海波、丁小萌身边同学,纷纷起来帮着抬的抬,搬的搬,簇簇拥拥的走出门口……
这时的何小兰完全呆了,眼见得周围同学,相继走了,她知道自己该也走了,可她只觉脑门发紧,两眼发黑,全身动弹不得。
王琴珍、郭冬丽、沈娅妮等同学,扭后头看看她,都难为得不知如何是好,帮她吧,有点像赶她走;不帮吧,让她一个人搬着桌凳孤零零一个人走,也有点不忍心。这时刘志翔又在讲台上叫喊了:“快点快点,还有谁还没走,快点快点,我们还要到其它班呢,快点快点嘛!”
这时,温米嘉领着杨志遥、陈刚又回到文二班教室,来到何小兰身旁。温米嘉拉起何小兰的手,离开座位,杨志遥、陈刚帮着抬起桌凳。何小兰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自己被人拉着懵懵懂懂的走出教室,走过楼道,走上四楼,走进一个冷冷清清的新教室……
编外班教室内,晨(与上同时)。
各班“滚动”过来的同学,像一群弃儿一样集中在这里,桌凳凌乱地摆放着,同学们惘然若失地或坐着,或站着,谁和谁也不说话,好像静静等待着发落。
何小兰呆痴绝望的表情,引起同学们的注意。温米嘉把何小兰的桌凳和自己的摆在一起,安慰道:“小兰,你不能这样啊,万一气上个病可怎么办呀,不气,啊!”
何小兰还是木木的呆着,没有说话。
温米嘉:“小兰,振作起来,人家到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再弯下脖子,躬下腰做人,那可怎么活呀,哼,他们看我们是垃圾,是粪土,我们偏要展起腰,扬起脸……”
何小兰摇摇头,吸一口气,忽然“哇”的一声哭了:“我,我,可怎么办呀,米嘉姐,我可怎么办呀,俺爹俺娘他们,为我,我怎么交待他们……”
温米嘉:“小兰,小兰,别这样啊,别钻牛角尖啊,你这样,我们……我……”说着说着自己也带了哭腔。
其它班几个女同学也咿咿唔唔的哭开了。
文二班教室内,晨(与上同时)。
马主任:“同学们,我领导中国革命的过程,就是不断整编、整动、整风的过程,连国民都说不怕共产练兵,就怕共产整风,阶级队伍就是要不断清理,精兵简政,你看,这些差生一走,班里空气马上就清静了,目的只有一个,为大家创造更好的学习条件……”
鲁司空匆匆进来,见校领导还都在,进退两难。领导们不理他,他只得难堪地立在一边。
马主任:“好了队伍纯洁了,班风好转了,这就要同学们大幅度上成绩了,好了,就看大家的了。”
刘校长一行庄严离开教室,马主任临走时扔下一句话:“这个班这几天你先管着,做好思想工作,小心学生情绪波动!”
鲁司空一惊,“你先管着”什么意思?鲁司空立刻感到自己也面临被“滚”的命运。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讲台,看了看稀稀拉拉的座位,更觉悲凉,同学们也像经过一场劫难似的,人心惶惶,目光茫然地望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与同学们面面相望。
过了一会儿,鲁司空说:“同学们,安心上自习吧,”然后怏怏地离去。
编外班教室内,晨(与上同时)。
同学们散散乱乱的坐着,没人理,没人管。文一班“滚动”过来的周杰飞忽然唱道:“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接着就有同学和唱:“我们是害虫……”
鲁司空进来,歌声突然停下,同学们奇怪地看着他。
温米嘉担心地:“鲁老师,你……”
鲁司空无奈地点点头。
温米嘉吃惊地:“鲁老师,难道你也……你也被……”
刘扬好像很激动似的:“鲁老师,你当我们编外班的班主任了?”
鲁司空微笑着摇摇头。
刘扬越发激动地:“唉,您要是来当我们的班主任那就好了,我‘滚’到编外班倒不怕,就担心不知遇上怎么一个班主任呢,同学们,欢迎鲁老师做我们的班主任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牛三槐也跟着附和:“热烈欢迎……”
温米嘉生气地:“住嘴吧,你们这不是把鲁老师往火坑里拉啊。”
刘扬、牛三槐奄奄的停了叫喊。
温米嘉眼里噙着泪水,同情地看着鲁老师。
鲁司空:“同学们,不管遇到什么挫折,不管谁来给大家担任班主任,大家都不能气馁,不能破罐破摔,我们到学校,一方面是学习知识,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多种能力的养成,接受挫折,调整心态也是一种能力,一种素质,我们可以把这理解为一次挫折教育……”
这时,刘校长、马主任一行突然走了进来。
鲁司空停下说话,抽身而去。马主任怀疑地打量着鲁司空,与刘校长交流了一下眼光(潜台词:这小子又来煽动什么?)。
马主任大声砚道:“看看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歪七竖八、吊儿郎当,真真的乌合之众……”
刘校长瞪马主任一眼:“别这么说啊,应该多给同学们安慰和鼓励。”
学生中突然唱起:“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马主任大声喝道:“谁,谁唱的?”
刘志翔忿忿冲下讲台:“刚才是谁,是谁,是谁唱的?”
马主任气急败坏:“反了,反了,谁煽动的,谁策动的,说!”
刘校长朝马主任和刘志翔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发作,然后温和地对同学们笑笑,说道:“同学们,同学们,大家先要理解,我们是爱大家的,一点都不存在歧视,一点都不,我已经给大家讲过了,这只是个手段,目的是为了大家学习好,分槽饲养也是一种教学模式……”
鲁司空住处,内,晚。
鲁司空吸着烟在地上来回踱步。踱到电话机旁,好像想起什么,急忙从抽屉里找出柳新的名片,忿忿地拨通了省政府老同学电话:“喂,柳新吗,听不出来啊,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你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嘛,才联系?这还迟啊,有事,当然是有事啊,无事那敢轻易劳您大驾啊,啊……,什么事啊,是这……,是……,啊,算了算了,再谈吧,再谈吧,啊,啊,是的是的,是你嫂子的调动问题,我,啊,没问题啊,那谢谢你,谢谢你老同学,暑假,暑假就暑假,什么时候都行,啊,啊,就这,……不是不好意思说,是,是……”
温米嘉报告进来,鲁司空急忙终止电话:“……啊,啊,本来我……就这,就这,好的,多联系,苟富贵,勿相忘啊,好的,拜拜。”
温米嘉关切地:“鲁老师,他们是不是也对你下毒手了?”
鲁司空:“唉,可不能这样说啊。”
温米嘉:“就是嘛,说个下毒手还过份啊,那一刻您没看呢,简直是驱逐畜生呢,惨不忍睹啊!”
鲁司空:“那是你太脆弱了,不就是这个班到那个班嘛。”
温米嘉:“可让我们下了课在搬走还不行吗,非要让我们在众目睽睽下被驱逐啊,我看他们就有整人癖,正像您分析鲁迅文章时说的,喜欢欣赏人的不幸。”
鲁司空微笑着摇摇头:“不过,在这样的时候,你应该多想自己的不足,这样就会少把怨气往别处想,心情就会豁达一点,轻松一点的……”
何小兰敲门进来,声吞气咽的站在地上。
鲁司空关切地:“吃饭了吗?”
温米嘉:“小兰自从考试开就心事重重的,宣布‘滚动’以后就更吃不下饭了。”
鲁司空:“你看你这孩子,这样可不行的,人生道路坎坎坷坷,曲曲折折什么事你都得准备承受,这么点事儿都受不了,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啊。”
何小兰:“鲁老师,我想退学,我……”
鲁司空:“你这就更不对了。”
何小兰:“我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的,我爹本来就不想叫我上高中的,是我保证一定要考上大学,出来挣钱养活二老才……”
鲁司空:“你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可接受完高中教育,也是一个知识层次,谁能保证谁家孩子就一定能考上大学啊。”
何小兰:“鲁老师,我还是退学呀。”
鲁司空:“说什么呀,就几个月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啊,需要钱开口嘛……”
温米嘉:“小兰要退了学,我也退学!”
鲁司空:“怎么这样啊,这个还没有说服,你又来凑热闹。”
温米嘉:“小兰要是退了学,我在那个班连个伴也没有了。”
鲁司空生气道:“谁也不许退学,听话!”
温米嘉:“那那,那你来带我们啊。”
鲁司空一愣:“我,我……”
温米嘉:“连您都不愿意带我们,其他老师就更不用说了,让我们在这样没人当人的环境里,怎么安心学习。”
鲁司空愕然。
学校会议室内,日。
全体高三老师会议。
马主任讲话:“老师们,学生考了,也‘滚动’了,我们老师呢,老师也得有风险意识,也要让死水流动起来才有活力,我们以前搞了德、能、勤、绩统计,这还远远不够,我们的各项措施正在全方位推开,现在大家先填一份《意向书》,主要想看看大家的工作意向,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和意见……”
与此同时,一位教导员正在分发《意向书》。
文二班教室内,日(与上同时)。
刘志翔一边分发问卷表,一边说:“一定要老老实实填阿,谁也必须填实际情况,谁也不许弄虚作假,学校了解教师情况,这只是一个的渠道,最后还要与其它渠道的资料对证,别以为这是匿名的我们就查不出来……”
韩巴顿拿到问卷表,不屑地翻看着(表格特写:标题是《罗东一中教师工作情况问卷调查表》,里面有教学态度,作业批改情况,自习辅导情况,资料利用率情况,评卷情况等等,各个大栏目里又有许多小栏目,分门别类,项目繁多)。
韩巴顿在班主任鲁司空表格里,迅速地填上好、好、好……
周彩雯认认真真地填着,用胳膊遮遮掩掩的,好像怕别人看见似的。
沈娅妮一看表格就皱了眉头,嘀咕道:“这么笼统,这叫怎么填呀,教学态度是一节一节课累计起来的,这一小格文字能说明问题吗。”
郭冬丽不屑地:“看把你认真的,知道笼统你笼统填就是了嘛,你觉得谁好你就填好话,你对谁有看法你就……”
刘志翔听到有人说话,大声砚:“自己填自己的,说什么说!”
学校会议室内,日(与上同时)。
老师们有的还在填写意向表,鲁司空、高尘、钟表等交了表后低声说着闲话。
龙爱凤好像填的很费劲,她见高尘等早填好了,就伸过头来问:“你们好快吆,到底是文科老师,这叫怎么填啊。”
钟表:“怎么填啊,填你坚决拥护校委一切措施,为摘掉罗中落后帽子脱皮掉肉。”
高尘:“尽你肚子里那点豪言壮语往上写就是了。”
鲁司空不屑地笑笑,没说什么。
高尘看了看鲁司空不屑的样子,怪怪的说道:“嘿,这家伙填了些什么话啊!”
鲁司空:“我就填了一句话。”
周围几个人都辏过来听他下文。
鲁司空:“运用科学精神,营造绿色教育环境。”
钟表、高尘吃惊道:“就这啊!”
这时,老师们的注意力忽然都集中到讲台那边。
刘志翔把一叠表格交给马主任,马主任低声耳语:“没人回教室搞小动作吧?”
刘志翔:“除非隐形人,具体的人我是没有看见的。”
马主任:“没有就好。”
刘志翔:“人都在这边看着,怎么有可能啊。”
马主任又和刘校长头碰头嘀咕几句,马主任宣布:“好了,大家交了表就可以散会。”
教务处,内,夜。
学生座谈会,文科班班干部和尖子生在座。
刘志翔主持:“咱们今晚召集的是文二班尖子生座谈会,各班都要开,今下午刚给理科班开了。好,现在叫马主任给大家讲话。”
马主任:“咱们在座各位都是文科班尖子生,是咱们今年的种子选手,咱们学校搞的一切措施,都是为了今年考个好成绩,说白了就是为了你们在座各位同学。今下午,理科班同学信心很足,都表示要利用好学校千辛万苦给大家创造的这么好的条件。为了给大家净化环境,我们把不利因素都‘滚动’走;下一个问题就是净化老师队伍的问题了,这也就是召集大家座谈的目的。好了,大家说吧。”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有人发言。
刘志翔:“大家畅所欲言,不要因为是老师而有什么顾忌,你现在有什么不给我们反映回来,调整不好老师,最后耽误的可是你们自己。好了,大家说说吧。”
马主任:“咱这样吧,让同学一个同学挨着说吧,先从班长开始,说吧,先说说各班班主任……”
鲁司空住处,内,夜(与上同时)。
高尘、钟表、肖鸣久都在座,几个人围着桌子喝酒,桌面上摆着几碟简陋的菜。
高尘:“哼,就给我们炒土豆丝,炒白菜,凉拌黄瓜打发哥们儿。”
钟表:“没有老婆的日子就这德行吧。”
鲁司空:“要是老婆调下来,我这疆土岂容你们随便侵
犯啊。”
肖鸣久:“什么意思?”
高尘:“这还不懂,他的意思就是有了老婆,我们就不来打扰他了,哼,想的倒美。”
钟表:“老婆调下来,我们还得补上闹洞房一课。”
鲁司空:“别说废话了,来,喝!”
高尘:“来,喝,千金散去还复来,唯有饮者留长名,来老规矩,连干三杯。”
几个人共饮三杯。
钟表:“喝吧,一醉解千愁!”
高尘:“喝酒是为了淹死苦恼,可狗日的苦恼学会了游泳。”
肖鸣久酒量不行,三杯以以后,似有点多了,叹道:“啊,苦恼啊!”
高尘讥讽道:“领导的红人,你苦恼什么啊。”
肖鸣久:“压力,压力啊……”
钟表:“再‘滚动’也‘滚动’不到你头上,你有什么压力啊。”
鲁司空:“瞧瞧你两个笨蛋,越是领导重视,心理压力越大啊,‘落后分子’破罐破摔有什么压力啊。”
肖鸣久:“唉,你们呀,总是不能正确理解我,我算什么领导红人啊,红人,人家怎么不提拔我,刘志翔来一中时间还没有我时间长啊,可人家,三十多岁就是副主任,以后,前途无量啊。”
高尘:“唔,这家伙是谋这啊。”
钟表:“人家这才叫有理想,有抱负啊,那像咱们这些人碌碌无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肖鸣久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大有不被俗人理解的苦恼:“不不不,我是反驳你们刚才冤枉我是红人,顺便说的,顺便说的,我今天说的苦恼不是这啊。”
钟表:“唔,旧恨挥之不去,今天又添新愁。”
鲁司空:“我知道他说什么。”
肖鸣久两眼扑闪扑闪,看住鲁司空:“你,知道?”
鲁司空:“不就是说领导背靠背的搞老师情况,让他提心吊胆啊。”
肖鸣久在鲁司空肩膀上拍一巴掌:“知己啊,知己,知我者我鲁老弟也!”
鲁司空:“谁不知道谁啊,患得患失嘛。”
肖鸣久着急地:“你瞧瞧,你瞧瞧,刚才说了你知己,原来你也这么俗啊,一生难得一知己啊!”
高尘担心地:“说说,听到些什么情况,给弟兄们透露透露。”
肖鸣久:“对嘛,这才是正题嘛,今晚,背着班主任,把各班尖子生都抽走了,说是搞什么秘密座谈,你们说,把我们班主任当什么人了!”
鲁司空不屑地:“那又怎么了?”
肖鸣久吃惊道:“瞧瞧,瞧瞧,难道诸位就没有被冷落,被不信任的感觉?”
鲁司空:“唔,你是倍感受冷落,被遗弃了,是吗?”
肖鸣久:“我倍感,你们也不是木头人啊。”
钟表:“我们早麻木了。”
高尘:“难怪和我们跳到一个战壕里了。”
肖鸣久:“士为知己者死,人最怕什么,最怕被人信任,被人抬举了,要是知道自己不被人当人,去他妈的吧,就是这了,就是这了……”
鲁司空:“唉,仅仅是背着你召开你班尖子生座谈会,你就有被冷落的感觉了,学生被‘滚动’在编外班,又该怎么想呢?”
高尘:“将如老师被‘滚动’了,又该怎么想呢?”
肖鸣久:“瞧瞧,瞧瞧,怎么都这么不可理喻哪,我已经说了嘛,被‘滚动’我可不怕!”
鲁司空:“人家刚才不是说了嘛,越被信任,越有压力;越被冷落,反倒破罐破摔,什么也不怕了嘛。你们怎么这么笨啊!”
肖鸣久:“还是我鲁老弟理解我啊!不过,你鲁老弟有个观点我不同意,学生‘滚动’还是对的,凯洛夫的名言就是没有惩罚就没有教育,‘滚动’毕竟是一种惩罚嘛,又不是体罚。”
鲁司空:“这还是封建的师徒关系那一套,一点不考虑学生心理承受力,不是把学生和老师放在同一个平面上考虑问题,不让体罚学生,只是制止了肉体上的不公正待遇,像我们这样大刀阔斧的搞差生‘滚动’制,这样的结果,会使学生在唯一的价值标准面前,对自己失去自尊心,失去生活信心,失去做人的资格,甚至破罐破摔,走向极端,你不是说怕被信任不怕冷落嘛,学生也是一样的!”
肖鸣久:“这不一样,不一样啊!学生毕竟是学生嘛!”
鲁司空:“五六十年代,有专家考察并比较了中国和美国的教育以后,曾经断言,若干年后,美国将毁于它的教育,结果人家的教育不仅没有衰退,反而更容易出人才,就因为那种教育方式,有利于保留孩子最宝贵的东西……”
高尘:“鲁老弟你说的好啊,可现实毕竟是现实。”
钟表:“来,喝,物质装肚子里最现实。”
教务处内,晚。
……
马主任:“你们鲁老师让你们相互改作文,是事实吧?”
沈娅妮:“这种方法的效果,不一定比老师亲自批改的效果差,我们在相互的对比阅读中,可以找出相互间的长处与短处,在我们原来的学校,我们老师也这样搞过的。”
马主任:“你们学校是你们学校,在我们学校是绝对不行的,让学生相互改作文,就是偷懒,就是胡混,绝对不行。”
沈娅妮:“可……”
马主任:“好,我们说下一个问题,成绩可是硬邦邦的吧?既然你们说你鲁老师,代课很好很好,那这一次考试,和文一班怎么相差这么多,理科班我们就不要比了,就比比你们两个文科班,那谁,周彩雯,你说说,怎么回事?”
周彩雯嘟嘟囔囔道:“这次考的是资料上的原题,他们正好撞上了。……”
韩巴顿见周彩雯琐资料的事,急忙给她使眼色。周彩雯伸伸舌头,停下发言。这立刻引起马主任注意。
马主任:“唉,这就怪了,资料是一样样发下去的,怎么文一班就可以撞上原题,你们文二班怎么就撞不上,啊?”
文二班同学面面相觑,脑袋都垂到胸口。
马主任:“韩巴顿,你说,怎么回事?”
韩巴顿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刘志翔似有所悟地,皱皱眉。
马主任好像终于抓住把柄似的,来了精神:“说嘛,老老实实把实情讲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哼,考不好,为什么考不好,总是有原因嘛!”
刘志翔:“是不是……”
韩巴顿默认似的点点头。
刘志翔无奈地摇摇头。
马主任大发雷霆:“怎么回事,资料没发?把资料扣压了?是不是扣压资料了?”
韩巴顿辩解道:“就这次的,以前的都发了。”
马主任:“就这次的就该扣压吗,就这次的就该扣压吗?我们为订这些资料,光电话费打了多少,邮资花了多少,我们千辛万苦订回来,你却扣压了,这问题就严重了,这第一,那么多资料哪里去了,一个班一科的资料四五百块钱的东西,哪里去了?”
韩巴顿:“鲁老师没和我们收钱。”
马主任:“重要的是第二,扣压资料,其目的何在?目的何在啊?”
校园大门,日。
大门横额上挂横幅标语,上写:欢迎高三学生家长光临我校。
家长们相继走入,其中有王琴珍“家长”(某山村农民),扛着个老式提包,汗水涔涔地间杂在其间。
王琴珍“家长”轻车熟路地走向103宿舍。
103宿舍内,日。
这个礼拜天,由于召开家长会,很难得的一天不上课,女同学们有的忙着洗衣服,有的睡觉,有的在招待自己家长。
周彩雯爸爸(在某中学教书的中年教师)和申茜妈妈(退休在家的妇女)刚到不久。周彩雯爸爸从包里拿出几盒营养品,放在床上,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注意身子,千万千万别弄病了啊。”
周彩雯厌恶地:“哎呀,知道的。”
周彩雯爸爸:“怎么我听你们老师说,这几回考的一回不如一回?”
周彩雯:“不如就不如了,我有什么办法。”
周彩雯爸爸担心地:“找找原因,退步总是有原因的。”
周彩雯:“有什么原因,下不到功呗。”
周彩雯爸爸:“老师说你很下功的,还让我劝你别太累了。”
周彩雯:“那就是脑筋笨呗。”
周彩雯爸爸挂出一脸忧虑。
申茜妈妈只顾把申茜替下的衣服一件件装在提包里,一边嘀咕:“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自己洗衣服,就知道往下替,往下替……”
申茜半睡半醒的睁开眼,迷迷糊糊说:“那是我不洗呀,哪有时间呀。”
周彩雯爸爸:“你的衣服也拿回去,叫你妈给你洗吧,你给我准备好,散了家长会我来取。”说完看周彩雯时,周彩雯已经在埋头复习了,其表情又高兴,又担心。
王琴珍“家长”走进来,又引起同学、家长的注意。他穿着崭新的廉价西装,脚上穿着新做的手工布鞋。他把提包很费劲地举到王琴珍上铺上,一边用手一下一下抹着汗。
王琴珍急忙噘着脸下了地,给他倒了一杯水,递水的当儿,嘟哝道:“还通知你来?”
“家长”解释道:“我也不想来开会,可娘叫我来呢,叫给你送一些干粮,这回的煎饼做的可好了,酸甜甜的可好吃了,”说着就要往开拉提包。
王琴珍急忙制止了他:“喝你的水哇。”
“家长”:“娘还新做了一双鞋,和我这双一齐做的,你试试合脚不合脚。”
王琴珍递给他自己的毛巾:“给,擦擦汗。”
“家长”接了毛巾一下一下擦着汗。
郭冬丽说:“琴珍可下功呢,给好好补补身子吧。”
“家长”木讷地:“嗯,补哇。”
郭冬丽:“不要怕投资,考上大学,出来就能给家里挣钱了。”
“家长”迟疑片刻:“嗯,那敢情好。”
王琴珍示意“家长”几次,他都浑然不觉,就往杯子里掺了一些水,说:“悄悄的喝你的水哇。”
学校大门口,日。
又有家长相继走入,何小兰爹彷徨四顾的走进大门,比比划划的好像向人打听开会时间、地点。
后来就倚着照壁蹲下,点了一支劣质烟吸起来。他的又脏又皱的衬衫大开着怀,露着又瘦又黑的胸脯。温米嘉从大门走进来,看见小兰爹,就过来和他打招呼:“大伯,你怎么在这里蹲着?”
小兰爹看一眼温米嘉,倔倔的说:“说是非来不行,说是叫开会呢,忙哄哄的正锄小苗子呢。”
温米嘉:“走,到我们宿舍歇息吧。”
小兰爹:“不了,就在这里等等吧。”
温米嘉:“走吧走吧。”
小兰爹固执地:“不了,你叫小兰出来一下吧。”
温米嘉硬拉小兰爹:“走吧走吧,来了不看看小兰,在这里蹲着,像什么话啊……”
103宿舍内,日。
郭冬丽爸爸(某乡镇干部)走进来。
郭冬丽爸爸西装革履,头发抿得光光的。进来就气宇轩昂地坐在郭冬丽铺上。皱眉看着“家长”。
冬丽爸爸:“又开什么家长会呀,乡里的事忙得团团转。”
郭冬丽一见她爸爸撒娇地:“不是开家长会你还知道来关心关心你女儿啊。”
冬丽爸爸:“我算尖子生家长,还是差生家长?”
郭冬丽:“差生吧,我要成了尖子生都成尖子生了。”
冬丽爸爸一震:“你没被‘滚动’吧?”
郭冬丽示意她爸爸不要乱说,以免伤了宿舍“滚动”同学的自尊。
冬丽爸爸没有觉察,只顾大咧咧说:“你不是被‘滚动’到那那那什么班吧?”
申茜:“大叔,您放心吧,冬丽没事儿的。”
冬丽爸爸满不在乎地:“他刘万山敢‘滚动’了我女儿,我和他没完!”
温米嘉拉着小兰爹进来:“小兰,你爹来了。”
何小兰好像吓了一跳似的,急忙下地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爹低声嘀咕:“谁叫你来啊。”
小兰爹:“说是公社打的电话嘛,你当我想来呢,忙哄哄的正锄小苗呢。”
冬丽爸爸笑道:“切,这么多年了,还‘公社’‘公社’的。”
小兰爹瑟瑟索索掏出三十块钱来:“就你妹妹捎回这点钱,给,再等上一些时候哇,再等上一些时候连翘就能捋了……”
何小兰:“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小兰爹:“前一阵子不是还捎口信要钱嘛。”
何小兰很羞愧的样子:“我,我不要了,以后也不用给我捎钱了。”
小兰爹:“少是少了点,你先拿着嘛。”说着就倚着墙蹲下。
何小兰:“哎呀,你坐床上吧。”
小兰爹继续蹲着:“学校开会不是要钱吧?”
何小兰噘着嘴没说话。
小兰爹:“不是吧,不是就好,连翘成不了眼下还有什么法子,这时年,树也不叫砍。”
冬丽爸爸厌恶地看着小兰爹:“光是知道砍树砍树,树都砍光了,子孙后代怎么办。”
彩雯爸爸插话:“就是啊,不光是森林,什么资源都破坏得不成样子了。”
小兰爹:“靠山吃山了多少辈子,不叫砍树叫咋活呢。”
冬丽爸爸:“你是道口乡的吧?”
小兰爹:“你是怎么知道的?”
冬丽爸爸:“一听你说话就是道口乡的,不领导农民多种经营,就知道乱砍乱伐。”
小兰爹:“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砍树叫咋供孩念书呢,连翘要成熟了起码还得一两个月呢。”
冬丽爸爸:“听你这话,只要等不上连翘就还要砍树?”
郭冬丽:“少说两句吧,就你是思想进步似的。”
小兰爹倔倔的拧了一下脖子。
彩雯爸爸:“穷孩子上学,终究是个问题,现在供中学倒是这样,考上大学又怎么办呀?”
冬丽爸爸从身上拿出一叠钱:“给,先给你留下一千块,够不够?”
郭冬丽匆匆装了钱:“就先这吧。”
小兰爹和王琴珍“家长”一听这个数字同时一震。
校园,外,日。
一辆小车缓缓开进来,轿车里走下白昊的爸爸白县长。
刘校长、马主任等领导出来迎接。双方握手寒暄。
白县长:“我今天可是以家长身份来的啊。”
刘校长:“双重身份,双重身份。”
白县长:“这就对了,家长会就是要经常开,充分了解了解社会各方面意见建议,很有好处的。”
刘校长:“该做的事儿多了,可一动就得花钱,光这次给乡下家长报销车费,就得一两千块呢,你这分管领导也给我们多争取一些资金。”
双方说着话,走进了接待室。
校园外景,日。
画外音(学校广播):“各位家长,现在已到开会时间,请家长同志们到会议室开会……”(反复播放)
103宿舍内,日。
冬丽爸爸第一个站起说声“走吧,开会了”,就迈步往出走。
王琴珍“家长”仓惶站起跟定:“咱们相跟着,要不我还找不见呢。”
冬丽爸爸却已经大步出了门,好像生怕和这样的家长并列似的。
王琴珍“家长”僵在门口。
彩雯爸爸急忙起身带路:“走吧,跟着我。”
几位家长相跟出门,小兰爹也跟了往出走。小兰低声对她爹说:“你,你不用去开了。”
小兰爹徘徊片刻,说道:“不去开?行啊?”
彩雯爸爸等在门口催促:“来都来了嘛,怎么不去开啊,不去开会你来的车费谁给你报销。”
小兰爹眼睛一亮:“你看嘛,听上你的话不去开会,来的钱谁管哪。”
大会议室内,日。
家长们大部分已经坐定,彩雯爸爸他们几个相继进来,找了个座位坐定。
家长们纷纷议论着什么。
家长甲忿忿的说:“为什么,把我孩子贬到什么什么编外班,啊,说我孩子学习不好,学习不好怎么?学习不好你们怎么教的?”
家长乙:“你这话就太片面了,有的孩子天生就不是念书的料,老天爷来也教不好。”
家长丙不屑道:“我孩子在小学、初中都是呱呱叫,自上高中就老妇女照镜子,一天不如一天了,这是什么原因?”
家长丁:“我孩子中考是全县前十名,结果呢,唉!真真把人能气死了……”
申茜妈:“唉,快快快,快你们别提了,我算是怯了,一听你们说这些,我就脑涨呢!”
彩雯爸爸插话:“天生一人各有一路,叫人人都走念书这条路,的确是有一大部分人不行的。”
家长甲:“你说各有一路,是吧,那你给我说说,除了念书,还有哪条出路,你说,你说嘛……”
申茜妈妈:“哼,那还不明白啊,他的意思就是叫他的孩子成龙变凤,我们的孩子赶车放养掏大粪。”
冬丽爸爸疑惑地:“哼,要是把我孩子贬到那个混账班,和他刘万山过不去!”
小兰爹愣愣怔怔的听着周围说话,开始有点似懂非懂,渐渐就听明白了,就问周彩雯爸爸:“嘿,我女子是不是也被贬在混账班了?”
彩雯爸爸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不可能吧,我想……不可能的。”
小兰爹疑惑地愣着。
这时,白县长、刘校长、马主任等领导走进会场,会场静了下来。
马主任:“各位家长,大家好,首先对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这次家长会,我代表罗东一中向各位表示热烈欢迎,(鞠躬,掌声)我首先说说我们召开这个家长会的原因,在城里的家长是知道的,可能在乡村的同志们还不太清楚,自从刘校长调进一中,我们学校可以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校风、学风都有根本好转,学习成绩也稳步上升,但这远远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彻底摘掉罗东一中落后帽子,争取在全市高考名列前茅,于是,我们乘势而上,进行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改革措施,向管理要质量,向拼搏要成绩,我们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摸底考试,实行了‘滚动’制,其目的:一是为了让学生有紧迫感,自逼加压;二是为了给好学生创造好的学习环境;三是为了分槽饲养,为了配合学校这次改革措施,我们决定把尖子生和差生家,还有徘徊在尖子生边缘的家长都请来,一方面给大家解解疙瘩;另一方面是听听大家对学校的意见建议,好了,大家有什么,畅所欲言……”
刘校长和马主任耳语一会儿,马主任补充道:“唉,对了,今天我们还请到了县政府分管教育的白县长,我们首先听听白县长给我们作指示。”
白县长推辞道:“我首先声明,我是以家长身份来的,我就不讲了吧。”
刘校长:“你给家长同志们带个头嘛。”
白县长:“盛情难却,好吧,那我就随便说说,”咳嗽一声,开了正文:“家长同志们,可以说罗东一中的点点滴滴变化,我就是见证人,从对刘万山同志的选定,调入,以至于一中这多半学年的变化,我是亲眼目睹了的,可以说刘校长有理想,有魄力,有能力,有干法。不到半年时间,收效明显,变化显著,我作为学生家长也好,作为县领导一员也好,我对罗东一中的工作是肯定的,支持的,比如这次‘滚动’,我认为很好,就如马主任刚才说的一样,其好处是多方面的,相信会以此为契机,再上一个新台阶,为今年高考奠定一个很好的基础。当然了,有了成绩并不是说就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这就需要家长同志们畅所欲言,好了,家长同志们说吧,全当抛砖引玉吧。”
马主任带头鼓掌,全场掌声响起。会场长时间沉静。
冬丽爸爸站起来,带头发言:“我完全同意白县长的意见,是的,一中是变了,听我女儿说,抓得很紧,这就好,这就好。因为乡里工作实在忙,对女儿关心不够,情况也不够了解,我想问问,我女儿在班里是个什么情况。”
马主任疑惑地:“你女儿是谁?”
冬丽爸爸:“郭冬丽,文二班的,原来学习也不错的……”
马主任翻翻手中名册:“唔,郭冬丽,属于可救药学生,通知你来也就是要得到一个目的,学校家长联手关心,让学生尽快赶上来。”
冬丽爸爸:“那就好,那就好。”
家长甲:“我问问马主任,你刚才说这位家长的孩子是属于可救药学生,是吧?”
马主任自觉失口,急忙解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
家长甲:“你的意思就是‘滚动’了的就是不可救药,是吧?”
小兰爹忽然问彩雯爸爸:“不对,我孩子肯定是被弄在混账班了。”
彩雯爸爸一时语塞:“啊,啊,我也不是太清楚……”
家长丁:“你连自己孩子是不是‘滚动’了,都不知道,开的什么家长会啊。”
小兰爹:“出钱一样,是吧?”
家长丁:“嘿,你这人,你以为混账班是便宜班啊,一分钱也少不了,甚至还会以给你补课呀什么的,跟你多收费呢。”
小兰爹突然站起,忿忿冲出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