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射杀山遇

    山遇惟亮和山遇惟永弟兄俩是前夏王李德明的姑表兄弟,也是他的心腹大臣。他执政时期他们任左右厢监军,军事大权在握,始终是他忠心耿耿的护卫者。但随着李德明的死去和新主的登场,山遇兄弟俩感到属于他们的时代已渐行渐远。虽说他们的高位暂时并没有变动,但李元昊从野利寨调遣来的年轻的野利兄弟分明已取代了他山遇兄弟。唉!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乃是历代规律呀!

    由于比较清闲,五十岁左右的山遇惟亮总会独自一人牵着自己那匹雪龙驹来边境上逛榷场。他面目清癯,身量适中,榷场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闹燥场面多少让他冷清的心境得以慰藉。是啊,久居官场的人是逃不过这最后一劫的,曾经的耀武扬威、热闹繁华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了!此刻他形单影只,身着简服,混在百姓纷杂的普通人群中依然显示出他的卓而不群来。他身处王族久经高处的气质里散发着贵族式的沉稳、成熟。尽管形容举止是很低调的,但点点滴滴中还是难以掩饰的优越雅致……他轻轻地吁着马,谦谦地与人们摩肩接踵地走着,瞧着宋夏两国的人们交易着各种货物,他心里安稳而踏实。他从人们的交易中看到喜悦和满足,暗自体察着普通人安居乐业的滋味儿。的确,李德明执政的这近三十年当中因少有战事,百姓们得利不少,国家也得以滋养而丰富。可眼下,一种显见的忧虑已搅扰他多时了,那不仅仅是他山遇的大势已去,新王李元昊正式登基的时间和力量都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劲头快速到来。他知道,一个时代的改变必然会导致一种生活的改变,眼前欣欣向荣的气象中似乎已经暗藏了一片阴霾,那种由战争导致的萧条凄凉的场面也频砌现在他的脑海……可是这些无知无识的百姓们却还不知道灾难离他们有多远……他作为西夏国的一介大臣却跟本无力阻挡未来的一切……

    但他难道也如多数昏庸之人那样惟命是从、明哲保身吗?不是!就在前不久那个一年一度的贺兰山众酋豪盟会上,(那是西夏国祖宗遗留下的一个传统集会,是一个凝聚人心,共建誓约的仪式)那大石桌中间放置着一个硕大的骷髅头骨盛满清冽如镜的烈性白酒,由夏王李元昊带头,每个人都用尖刀将自己结实的臂膀刺破,让嘀嗒流淌的鲜血融进酒里,所有的人在喝干自己手中的血酒之后都将手臂搭在一起,那垒在一处的臂膀如贺兰山的一处颠峰,团结而又坚实。可以试想,此刻如有逆行之人,该是多么的不合时宜,该需要冒死的勇气才能如此啊!他山遇惟亮就是这样的人。当时李元昊那英俊的脸都气得变了形,他手起箭出立即射倒了一只山坎上奔跑着的岩羊,众臣们为了缓和气氛都高声喝彩,他兄弟山遇惟永在桌下使劲踩了他一脚。岩羊被拖来剥皮割食,但他惟亮仍然坚拒。李元昊当众问他:好!山遇叔父既然拒绝起誓就请琐个让我心服口服的道理来吧!山遇惟亮撩袍行跪琐一番与眼下盛况格格不入的话来:

    夏王!先王禀承祖业治国近三十年才使得夏国眼下牛马壮硕、五谷丰登,人们安居乐业颐享天年,这一切也都是因宋朝多年来对我们不薄所使然,时至今日我夏国不知恩图报却要发动战争,这……这……这于理不通……于情难讲呀……

    够了!夏王一拍桌子打断了山遇惟亮的话:如此落伍的陈词滥调也说得出口!我大夏国是什么?乃汤汤一国,不是小小的寄生虫!屈从、忍辱负重、献媚讨好靠敬贡获得赏赐……身为一国要臣,耽于卑微的享乐,心满意足,不思进取,丧失人格……若我大夏一昧如此还何谈建国治国……

    可想那次的会盟不欢而散,回去后山遇惟永来找过山遇惟亮,老哥俩喝了一通酒,惟永劝惟亮: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想开些顺应潮流吧!我们这样的人现在兴庆府说话哪里还能够掷地有声,逆流而行的结果只能是螳螂挡道,自取灭亡啊……

    山遇惟亮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着,鼻翼前忽然一股奇香飘过,他停住嗅了嗅,却没有了,于是他又缓缓地走,香味儿却再次出现。身为大臣的山遇惟亮对香料虽说没有什么研究,但宫廷里常用的一些高级香料他是熟悉的,比如来自国外的天竺香、高丽香等等,这些香料随着宋朝赐品进入夏国,早已成为贵族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日用品了。可刚刚出现过的一缕香却是闻所未闻的,正想着,那香气却比先前三倍的浓郁又在他面前旋了一下,待他捕捉时又无影无踪了,好似一个顽皮的孩子与他捉迷藏。山遇惟亮笑着摇了摇头就打算走开了,可香气再次出现,这一次却淡多了,仿佛那香蒙了纱又来逗他。山遇只得停住,不由地嗅着空气揣测起来。就这样,他走走停停,一路被不可琢磨的香味儿引领着,就来到了一个柜台前。

    这是一个回鹘人开的店铺。柜台上摆满各种色彩的兜罗绵、狨锦和熟绫等回鹘盛产的纺织品,除此之外柜台上还罗列着极其诱人的珠玉宝贝。山遇忽然想起回鹘族也特产名贵香料和药材,就用回鹘语向这位店家打问刚才的奇香。回鹘人一听就笑了并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竹笸箩来。回鹘人将笸箩里裹着的褐色丝绒层层打开,但是到露出红颜色的时候他就停了手,然后指着内里的红色问山遇惟亮:先生所说可是它?忽然一阵玄惑之力使得山遇倒退了三尺。回鹘人就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裹好那东西收回去了。山遇急上前寻问,回鹘人只笑不答,山遇便从衣兜里摸出个银角双手递上。店家接钱行礼后又默默念了一会才对山遇说道:先生所说的奇香正来自此物。它的名字叫做“安息香”。不过我们回鹘人一般都不提说这个名字,据说谁要是害烂嘴病,一定是提了安息香的名字,普通人并不知道这神奇的香料是怎样制作出来的,它的好处必须相隔几十米外才能享用,如果离得太近就像先生您刚才那样反而被香气射杀呢!噢?原来如此!他感感慨着世间诸物的神奇与不可捉摸正打算离去。回鹘人却喊住了他,将一只精美小巧的菱形香荷包双手捧给了他,并告诉他这荷包内只装有芝麻那么大一粒安息香,可它的好处却享之不尽呢!最后他还神秘地笑着补了一句:让它贴身戴在成熟女人的身体上。

    山遇惟亮小心接过那安息香荷包对着太阳瞧了瞧,心里竟是一阵感叹,年近半百的人还会为如此精美小巧的东西心疼!姝媚这女人的身影蹿上了他的心头。于是他将它细心收好就跨上他的雪龙驹朝着边境上那条常来常往的通道奔去。

    到了边境哨卡,有哨兵远远地看见他就笑着招呼:山遇大人,近来可好?山遇并不下马笑着说:好好好!哨兵就将侧旁的一个私道门敞开来让他过去。山遇惟亮多年来从这边境哨卡来来去去,主要是押送宋夏两国的贡赐物品。因他为人随和,性情爽朗,常常顺带着给哨兵们散点好处,因此很有人缘,就算是看见他私自过关也不会有人为难于他,都会快快地开了门放他过去。过了哨卡就到了宋朝延州了,山遇惟亮看看天已近午时,就一打马朝延州城驰去。

    不肖一刻,山遇惟亮已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里,他熟悉地将马拴在院内的一颗大枣树上,屋窗内已有人探头探脑,紧接着一个十来岁的漂亮女孩冲出来嚷着:爹爹回来了!爹爹回来了!就跳下台阶一头扎进山遇的怀里。小凤!山遇惟亮也这样叫了一声就将她搂在怀里使劲亲着,之后又拎起她的小身体转圈圈,父女俩大呼小叫好不热闹。

    台阶上站着的那位美丽的汉族妇人就是姝媚,虽说人到中年,可她还是那样丰满,亭亭玉立。她梳着宋朝妇女那种普通发髻,身着藕荷色的衣裙,乌黑的鬓发衬着那白皙的肤色给人温暖安静的感受。此刻她这么瞧着那父女俩眼睛里露出满足的神情,她微笑着,通体都散发出一个母亲的慈爱来。

    山遇走到台阶前朝姝媚深施一礼,姝媚赶紧下了台阶还礼,给马饮水的仆人吴妈笑着说道:瞧你俩,夏国的丈夫给夫人施宋朝礼,宋朝夫人给丈夫还夏国礼,你们这样的夫妻也真是有意思得很呢。两人听了这话才发现果然如此,都意会地笑了起来。一时间这冷清的院子里布上了人间烟火的气氛,亲人团聚的喜悦自不待说。

    到了傍晚,三个人正盘在炕上喝饭后茶,一股强风刮起,天暗了下来。院里的那颗枣树劈劈啪啪被风打下一些青枣来,小凤跳下炕跑到院子拾枣去了,大雨来临前的那股水腥味扑进了屋里。隔着小茶桌,姝媚问惟亮:

    这回隔了很久才来,是否多住两日呢?

    山遇惟亮放下手中的茶盏挪至姝媚的近前拉了她的手怜爱地说道:

    我不能常留在你母女俩身边,使你们平日生活冷清可怜,真是惭愧之至!

    姝媚见他这样就又说:

    瞧你,又说怨怪自己的话了,只要你心里有着我们,我和小凤已很知足了,必竟夫君是身不由己的官场中人,我俩劳你费心牵挂已经很是麻烦,若你再一味责怨自己,让姝媚我如何安心……

    山遇惟亮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起身下地,从带来的小包裹里摸了香荷包出来。他重新回到炕上将握着的拳头伸到姝媚的脸前要她猜。姝媚笑道:

    夫君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愚笨之人向来猜不出什么名堂,是何物就展开来看吧。

    山遇就缓缓伸展大手,那只精美异香的荷包就亮出来了。这时小凤用衣襟兜着一堆青枣进来,嚷道:

    咦,何物香气袭人?将枣儿倒在炕上就爬上来抢那荷包,山遇却一攥手收了起来对小凤说:

    小孩子家别抢,这荷包是给你母亲的。

    姝媚却还楞怔着,半响说道:

    难怪自你进来我就隐隐闻到一丝异香,只当是你身上的熏衣香,又想到你素来不喜熏衣……愿来是这幽香之物……

    山遇惟亮就一五一十将如何被奇香吸引又如何遇到吐蕃商人的故事给她娘俩讲了一遍,大雨便哗哗地浇下来了。小凤虽得了不少爹爹特意带给她的东西,可她还是厮磨着那安息香荷包,吴妈裹了蓑衣进来好一阵子才将小凤哄走了。

    这是个缠绵不休难以入眠的雨夜。自从两人在华山寺相遇姝媚为了山遇还俗入世嫁给他也多年了,可因为相隔国界两人总是聚少离多,那如饥似渴的感受也难以减少。多年来山遇惟亮劝过多次她跟他回夏国去生活,但姝媚却不肯,她清楚自己是个没有大身份的普通女子,她不能盲目地介入到他的生活中去,她嫁给他时就知道他是个正室偏房都有的男人,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但为何两人的心却是那样近呢?为此山遇惟亮一直心怀不安,觉得扰乱了她的修行之心!但姝媚却对他说是自己俗心不泯所使然!姝媚是个明白的女人,她宁愿独守一处普通的小院等待着他也决不会跟着他回夏国的!通过他的口她知道他的大夫人二夫人也都是些贤惠的项贵族妇女,她们也早就知道她这个汉族女人的存在。比如大夫人苏玛就劝过山遇多次让他将姝媚接回来同住,特别是有了小凤后她们还想让他将这女孩抱回去抚养,但姝媚都谢绝了,日子就这么一年年过去了!

    难道今晚因为“安息香”的缘故?那荷包已经贴身戴在姝媚的身体上了,那隐约的神秘气息不仅使人心醉神迷,而且还另有内容,冥冥中一股苦涩的滋味始终围绕着他们,姝媚的泪水都淌在他胸脯上好几回了,那温泉一般的热泪感染着他使他的心底升出生离死别的情绪来。这在从前是不多有的。他想着那回鹘商人也许是个骗子,安息香应该是个能够让人安静的东西,可为何会让人在这湿淋淋的夜晚如此不宁呢?

    黎明时分雨停了。屋檐下嘀嗒着的水点声是那样轻柔,仿佛怕吵醒了主人。姝媚还死死抱着山遇,那一堆柔软的黑发还埋在他的胸口。可山遇惟亮却挣脱了她的怀抱,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他是个男人!就算是他心存私念为了保护他心爱的女人,他也得要去阻止李元昊,就算是他最终像只可怜的螳螂那样被巨轮碾碎也必须要去阻止战争的发生!这些心事他没有告诉姝媚,可他却发现自己的腰上缠着一个发丝圈,那是姝媚用她自己的头发做成的,多年来每一次相见离别虽然都有着一番难舍难分,但如此过激的行为她还是头一次使用。从前她就给他讲过一个女人用自己的头发丝拴住过爱人性命的故事。这一夜她哭哭啼啼用她的发丝拴住自己,难道这不可言说中预示着什么不祥么?

    连日上朝,李元昊发现山遇惟亮总是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似乎还隐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劲头。这让李元昊极为不悦。那次在贺兰山会盟时他那格格不入的表现已经使夏王很是恼怒了,但他充其量也就是那么一下子吧,大局当前万众一心,一个过了时的大臣在这种气氛中想要逆水行舟也太自不量力了吧!这天众臣散去后,夏王就叫住了惟亮。看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李元昊就卸去了皇威亲切地叫了一声:

    惟亮叔父这边来坐。惟亮心里一喜想到:劝柬的机会来了。可是三句话一过,叔侄俩背道而驰的锋芒就都露了出来。李元昊先下手为强地问道:

    听说惟亮叔父在宋朝有个女人?

    噢……这个……

    山遇惟亮一下子红了脸,多年来这是自家的一个秘密,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突然问起这事,山遇惟亮还真有些措手不及。

    李元昊就哈哈地笑了几声说道:咳!叔父已年近半百,为这人之常情也无须遮遮掩掩,您早该将她接回夏国来共享荣华才是啊!

    山遇惟亮索性说道:多年来臣也如此愿望,可她性情固执,宁愿常守那孤苦日子也不肯听劝,真是奈何不了她啊!

    哦,如此说来她也是个坚韧之人,叔父好福气啊!

    山遇惟亮就拱了拱手说:让夏王见笑了!

    哪里哪里,如此奇缘也让我元昊真心羡慕,能征服宋朝女人的心也就是对宋朝的一种征服!山遇叔父,我定为您这先行之举摆一次酒宴,让人们都知道我大夏国是能够战胜宋朝的,总有一天整个天下都属于我项大族!惟亮一惊,都忘了君臣地位忙摆手说:不不不,元昊啊!想当年叔父我与姝媚暗结连理也是曲折多舛不得已而为之,并没有半点征服之意,也正因如此,我必须劝你,攻宋之事不能轻举妄动,先王的治国遗训不能忘记,思曾经,看现在,夏国能有今日之繁荣不都是宋朝惠顾所至……

    山遇惟亮!李元昊打断了山遇的说辞。

    原来惟亮叔父因为一己之利竟会丧失我项气节,真是心胸狭隘、眼光短浅……

    山遇惟亮也打断李元昊说道:

    错矣!我山遇惟亮并非贪图己利的狭隘之人,我跟随先王多年,深知这强国富民的日子来之不易,能让百姓们过上富足生活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所在。而制造战事,使百姓丢失家园,流离失所哪里是什么治国之策……

    照你所说一个国家不要进步不求发展只要过上苟且偷安的小日子就满足啦?李元昊的声音振聋发聩。

    山遇惟亮仍不甘示弱:

    看边境两岸,民乐富土,泱泱千里于康居为生岂是狭隘?一国之君的欲望才是私利,是会祸国殃民的私欲!

    李元昊愣怔着,就凭山遇惟亮的这一番话他此刻杀了他的心都有,但他的声音却降低了八度:

    你是为了那个女人?

    一半为了她,还有一半是为了大夏国。

    你如此想法会持续多久?

    板上定钉!我只求夏王深思熟虑,切莫妄行……

    这天傍晚山遇惟永和夫人刚刚用过晚餐,小餐桌上的杯盘茶盏还没撤去,门卫便慌忙来报,夏王驾到。

    自新王称帝以来,其实就算他没有称帝以前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亲自登门的先例。因此山遇惟永也来不及换去用餐的服装便慌忙迎出门去。他一路小跑刚刚走到第三道大门就看见李元昊一身便装很闲适的样子正观赏着庭院里的景致。他的身边也并没有往日的前簇后拥只有心腹野利旺荣一人跟着,也是一副闲情逸致的模样。山遇惟永紧张的心才略有放松,赶紧使用夏国的新礼仪拜见皇上。李元昊却笑呵呵地一挥手说:惟永叔父免礼!其态度和蔼可亲,更显姿态优美。山遇惟永一路引领着夏王来到他的书房,一帮家佣侍女忙着摆茶点,李元昊就走到书柜前浏览着惟永的藏书,一边看一边夸赞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说得惟永直叫惭愧。这看似叔侄却是君臣之别的两个人在书柜前闲话了一番后就言归正传了。山遇惟永挥退了侍人们,野利旺荣很谨慎地到门外警戒去了。以往山遇惟永书案前的椅子并没有什么奇特,此刻李元昊正襟一坐,那无形的王威凛然而至,使得这四壁都生起辉来。他突然说道:

    惟亮叔父近来可有乖戾怪癖之举?山遇惟永心里一惊,暗自叫苦:是祸躲不过啊!但他很快就镇定地答道:

    臣听说惟亮兄前段偶感风寒,因我杂事繁多还没顾得上去看望他呢!

    李元昊忽然脸色一沉如此这般地对山遇惟永说了一段话。

    从那天以后,山遇惟永是无一宁日了,接连两夜他辗转反侧,长吁短叹难以入眠。身边的夫人问了数次也没问出个名堂,此刻又到了半夜时分,既然无法入睡夫人所幸爬起来亲自去给他煮了一碗参汤,她端着汤进来时却看见惟永坐在灯下正双泪长流。她急走几步将汤放在他面前后就说道:

    看你这样子莫不是天要塌下来啦?此刻你若还不如实说来就是对夫人我一百个不信任,我们以往的恩爱也不是真诚的!

    山遇惟永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抹了把泪水说道:

    夫人啊!这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怎能让夫人你也跟着担惊受怕呀!

    糊涂!你不告诉我难道这“大事”就不存在吗?就算天要塌下来我做妻子的也会帮你撑着点,缘何如此生分!

    山遇惟永就这一个夫人。这在夏国王族里相当少见,而且这夫妻俩膝下无子,多年来夫人一直劝他续弦纳妾,王亲贵戚中总有人给他介绍优质的女人,但山遇惟永一概拒见,一门心思与夫人相亲相爱,并且总是说此生得夫人一人足矣!他如此专一使得夫人多年来美貌不衰,贤惠体贴,彼此的照料无微不至,两人恩爱也如黄河水一般永不干涸!他俩的感情在夏国被人们传为佳话。

    正因如此,大难来临之时山遇惟永也没了主意,自古以来皇上登门不是大喜就是大灾,自先王去了以后“大喜”对他们上一轮的大臣来说已愈行远离,这对山遇惟永来说是一种自然规则,他对即将“卸任”的日子充满向往,那些大志向大雄心就让年轻人们去拥有吧,而他山遇惟永只对卸甲归田后与夫人的居家小日子感到满足。那次在贺兰山盟会后他去找了惟亮兄,他把该说的话都对山遇惟亮说了,他们兄弟都是识大体的人,他想山遇惟亮不会太认真,与皇上作对,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不会不为全族人考虑!可是惟永却万万没有想到,山遇惟亮还是惹了大麻烦了。

    那天李元昊对山遇惟永如此说:

    ……由你来告发山遇惟亮,说他叛心已定择日行动……事成之后我会为你保官升爵安享荣华!否则……

    夏王越说越阴沉,越说越可怕,他初来时的满面春风不觉中已变成了冰霜雨雪,那灭顶之灾倾刻间侵袭了山遇惟永的全身。

    对山遇惟永来说让他出卖兄弟等于是出卖他自己,李元昊亲自登门来让他做这件事无疑已经给他判了死刑。现在,他将这一切和盘托给了夫人,让他没想到的是夫人的镇定自若。他如此犹豫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切毕竟是生死抉择,他怕夫人承受不了或者为了保住自己的幸福而做出可怕的选择来!但是夫人却说:

    这等大事还容得你如此犹豫?该速速行动才是啊!惟永仰望着夫人好像望着一位给他指路的人。

    请夫人赐教,我该如何行动?

    夫人伸出手指抹去他腮边挂着的一颗残泪说道:

    跑!

    跑?

    对,夏王给你兄弟俩留下的其实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与其如此,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投奔宋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山遇惟永如梦初醒,他连正经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打马奔山遇惟亮府上去了。

    山遇惟永半夜时分从围墙跃过去时差点给护卫兵当刺客宰了,当几盏马灯同时照到他的脸上时,护卫兵吓慌了,纷纷跪下给他陪礼:

    原来是惟永大人啊!您这半夜三更的如此到来难道是梦游不成?!山遇惟永也顾不得拍拍身上的土就对卫兵说:

    请你家大人到书房来见我。

    次日一整天,山遇惟亮府上都在秘密且迅速地进行着外逃的准备。半夜时分惟永来过之后,兄弟俩权衡再三都认为李元昊心狠手辣既然他对他们已起杀心,那就没有再劝说的余地了,为了保全性命也只得先投宋朝这条路了!

    山遇惟亮心事重重地看着妻妾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贵重物品。大夫人苏玛将几张名画卷了起来问他:这些汉唐真迹也都带着么?山遇惟亮有些烦躁地说:能多带就多带些吧,到了那边总是用得着的!他心不在焉地踱着步子,转身出来朝祖母的房内走去。

    白发苍苍的老祖母独孤氏正微闭目端坐在炕上,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正低沉地念着佛经。独孤氏那稳静的姿态与院内慌忙的气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山遇惟亮给老祖母深施一礼然后说道:

    祖母大人,时候不早了,天一黑咱们就上路,您都准备好了吧?独孤氏停了下来,睁开眼睛极其平静地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嘛,我老了,哪里都不会去的!你们还年轻,赶快逃命去吧,祖母我就在这老屋里为你们祈福保佑,阿弥陀佛……

    黎明前兄弟刚一离开,山遇惟亮就敲响了祖母的房门,他将这紧急的消息第一个告诉了她,他希望老祖母早做准备,他要将全族人一个也不能少的全都带出境。但是祖母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拒绝了他的请求。此刻,祖母果真没有任何行动,她平静地念着经,像一块动摇不了的磬石。

    夜色临近的时候,山遇惟亮、山遇惟永以及所有的家眷子孙们在独孤氏的屋地上跪了一片。但他们都知道,任是谁都无法求得动她了!独孤氏说了最后一句:

    老身我与儿孙们今生的缘分算是到此为止了,我用我的经声送你们上路,时间紧迫休再啰嗦!于是阖上双眼,经声大响。后人们在此情状中也只得再道珍重,挥泪作别,借着夜幕悄悄出发了。

    李元昊得知山遇出逃的消息时真是夜半惊魂,但他们已跑出去了十多里路。于是他下令追捕,并亲自带一队轻骑兵火速追击。当队伍赶到一岔路口时,忽见一座大山般的草垛挡住了去路,并有一披散着白发的老者举着一只火把在垛前站立。李元昊吁马止步,高声问道:

    何人挡道?快快让开!

    老者将火把照向自己的脸铿锵说道:

    是你老姑太独孤氏在此!

    李元昊一听就跳下马来给独孤氏行了礼说道:

    原来是姑太大人啊,这夜凉风高的您老人家在此干嘛?赶快回去,当心着凉……

    独孤氏冷笑一声:

    逆子元昊!你少装仁义,今天你休要从此路过去,除非从老身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元昊沉了脸说:

    姑太不得无礼,夏王我身有要务,耽误了大事天理不容!

    独孤氏朝前迈了一步,火把照亮她被夜风吹飘着的满头白发。

    逆子!你这丧尽天良的东西!先王的遗焉了过眼烟云,将你母族沉河不说如今又要将父族斩尽杀绝,你你你……老身我今天与你拼了!

    李元昊被骂得浑身一颤,强忍怒火喝道:

    姑太你此言大错!我元昊就是尊祖训治理强盛大夏国,可为何如此之难?不要说强国虎视眈眈,恨不得随时一口吞了去,就内族亲人也私心泛滥,明抢暗夺!对我强国之策山遇叔父百般阻挠,私心谋小不顾大局,如今他又带族叛逃,此罪天理难容!老姑祖你快快闪开让本王去捉拿叛贼!

    李元昊说完翻身上马,给骑兵队打了个手势就准备飞马而过。可独孤氏大呵一声转身将火把扔上了草垛,顿时大火燃烧,火光冲天。独孤氏冲进火海仰天大笑。瞬间,她那悲壮的身影与大火融为一体,只有那使人颤抖的笑声在这恐怖的情景中久久响彻着。

    黎明时分,山遇惟亮一行来到了边境。两界之门还死死关闭着,两个卫兵也还抱着大刀沉浸在睡梦之中。听到嘈杂声,两人醒了过来朝城楼下望着。有人高喊——山遇惟亮到了!两卫兵一听就嘻嘻笑了起来,心照不宣地想到:好处来了!可搭眼一瞧,惟亮大人即不是进宋上贡的装备,也不是私溜出关的样子,车辆马匹都有,男女老少俱全,此种情况令人奇怪,接着问道:山遇大人如此出关不寻常,怎么回事啊?山遇惟亮就说:山遇惟亮我遇难了,事情紧急,后面有追兵,无奈之下我带家小投奔宋朝,请快快放我们进去吧!其中一个卫兵哦了一声说:这事可非同小可,我去禀报一声,请惟亮大人稍等!

    山遇惟永却心急火燎地凑到山遇惟亮耳边问道:大哥,宋朝不会不接纳我们吧?山遇惟亮看着依然紧闭的城门很有信心地说:不会。他内心清楚,依他的为人及在宋朝的名声不会被拒之门外。这些年当中宋朝私下里派人劝他归宋的事情不在少数,但他都婉言谢绝了,他与宋朝的私交很好,但他更是夏国的忠臣。

    宋边境层层严密,禀报的卫兵一口气跑了三道门才到了传令室,又波折再三地由传令兵传信进去。

    知延州大人郭劝刚从睡梦中醒来,听了此事疑窦顿生:山遇兄弟投宋?这怎么可能呢?西夏国与宋朝40年的贡赐关系,李德明时期就与宋有过协约:凡项部族投奔宋者,宋朝一律不予接纳。更何况山遇兄弟声名鼎鼎,宋想用八抬大轿都抬不来的人怎么会突然叛逃呢?李元昊是个叵测之人,这其中定有诈术,不得不防啊!

    于是郭劝很快召集了几名副职紧急商议,面对这也许惹来李元昊征战的借口又可能是宋朝一块到口肥肉的突发大事他们该如何选择!商讨的结果是;将山遇稳住边府,搞清真相再作决定。延州大人终于接见了山遇兄弟,彼此一边行礼一边寒暄,郭劝说:山遇大人久等!请大人一族府上就座,先除却夜途劳顿再说祥情。于是边门大开,山遇兄弟长吁一口气,他们的队伍徐徐开进。

    李元昊一路追赶,独孤氏火海自焚的情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但他又不能不去追杀叛贼,此刻他心事重重,为何命运总是让他陷入两难境地?追至宥州路一个新的想法让他勒马止步,队伍停了下来。算算时间,山遇已经跨越边境,如他投宋成功,那么有可能他会借师反攻。李元昊下令就地安营驻扎,只派了一小股队伍到边境查探情况,又调兵遣将,前前后后布置周密,如上苍相助也许这正是攻打宋朝的一个好机会哪!

    山遇惟亮此刻在郭劝的私宅与他秘谈,为了取得信任,他变得迫不及待,完全失去了往日沉稳风范。他低语:夏国军队虽多,但精兵只有8万,其余不过是老弱不堪战斗之人!郭劝听了暗下诧异:这哪里是惟亮的平日所为?正在疑惑,有人来报:夏国大军已压境而来。声言;如不交出山遇全族,千军万马将踩平延州城!郭劝大呼上当,额头上惊出几颗大汗珠来:果然是李元昊的一大计谋,好险啊!于是也不顾山遇的百般申诉,一意孤行下令将山遇全族送还元昊。

    当山遇全族被五花大绑着送到李元昊的面前时,双方的眼里都射出仇人的火焰。那原本哭叫着的女眷幼儿一时间止住了声音,整个山谷旷野呈现着一种“死”的对峙!李元昊此刻换了一身行装,他身披锦袍,头戴了一顶黄绵胡帽,身上没有任何兵器。他被人簇拥着高高端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面部平静,没有杀气,这使他看上去美伦美奂,那些已被贴靠在峭壁上的老少囚徒们甚至对他产生了幻想,如此俊美的人是不会将他们怎样的!但山遇惟亮和山遇惟永却对他没有一丝信任。他俩坚信,要不了多久这个嗜杀成性的人会手起令下,决不放过一个活人!由于先前的奋力反抗及大骂,兄弟俩都眼睛血红,眼睁睁看着族人受株连,真是心如刀割!惟永比惟亮要平静,他的夫人依偎着他,阖着垂泪的眼睛似乎如此的归宿里也浸着满足似的。惟亮在这一刻双耳失聪,那静谧中一股“安息香”的气味儿冒了出来。接着,那静悄悄的画面里无数只箭迎面飞来……

    夏王依然端庄,依然俊美。他的胳膊好像出了问题,想向着空中抓什么,但却不听使唤,他转身撤退的时候好像哭了,但他没有觉到,他的背后有一股凝聚一团的毒怨射进了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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