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冬季开始了。
第一场雪总是站不住,被余温尚存的太阳一照,很快就变成了稀溜溜的糊状物,继而又转化成令人生厌的泥泞。随着严寒的推进,冰雪覆盖了大地,一直冻到一人多深。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渲染出严酷肃杀的含义,只有燃烧的落地原油才能给人以生命的暖意。烟尘里的大尾巴黑灰,在芜漫的原野上飘来荡去的。逃脱了劫难的麻雀已经寥若晨星,在深深浅浅的雪层里艰难觅食,令人称奇的是,它们的羽毛久经熏陶,都变成了和石油一样的深黑色。雪地上还能看见工人们留下的尿道道,由于摄入的代食品过多,都呈现出一种嫩绿色,被皑皑白雪反衬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鲜艳,晋元峰说,绿色就是希望。这多有诗意啊,分明就是春来江水绿如蓝嘛!
油田外运的原油,已经达到每天一万多吨了。一列列钢铁巨龙从萨尔图小站开出去,又随着铁路的站线四处漫开,像动脉的血输送到毛细血管里。这里的原油品质好,却含蜡高,凝固点高,黏度大,在零上二十八度状态下就不流动了,何况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里,弄不好很容易堵塞管道,乃至把管线冻裂,俗称灌肠。外国解决这个问题耗费了很大的成本,我们用不起,就想找到一条又科学又简单又经济又安全的办法。晋元峰自告奋勇,要参加攻关小组,到各个产油区实测,拿到第一手资料,以便尽快解决。
焦洪林也来给晋元峰送行,还送给他一个硬纸壳面的日记本。焦洪林是喜欢送日记本的,有人统计过,三大队将近一半的人都有他赠送的日记本。送过日记本后,焦洪林看着那只寒碜的没有外壳的三波段收音机,犹豫了片刻,才说:“晋元峰,我想给你提个意见,你看行吗?”
晋元峰怎么能说不行呢?他和焦洪林一直暗中较劲,却始终没能表面化。焦洪林知道,晋元峰瞧不起他;晋元峰也知道,焦洪林想驾御他。他们就像操着不同的利器,都知道应该尽量避免狭路相逢,否则就有两败俱伤的危险。晋元峰便笑呵呵地说:“提嘛,我知道自己对自己要求很不严格。”
焦洪林说:“你把这只收音机交给组织吧。”
晋元峰说:“为什么?我不偷不抢,没贪没占,每一个元件都是我花钱买的。”
焦洪林说:“有人反映,你长期偷听敌台。”
晋元峰说:“那怎么能叫偷听?我是公开收听的嘛。”
焦洪林说:“那样问题就更严重了,那就是公然收听敌台了。”
晋元峰说:“我就是掌握一点资料和信息,没什么政治因素。”
焦洪林说:“要是说你崇洋媚外,说你叛国投敌,说你是帝修反的第五纵队,你能抖落清楚吗?左边右边,都没有救你的稻草能抓住!”
晋元峰冒汗了,不得不承认,短短一个回合里,他就败给了焦洪林。他怎么就有那么敏锐的目光?怎么就有那么高的觉悟?怎么就有那么强的警惕?进而也就明白了,焦洪林是为了他好,否则,由他稀里糊涂听下去,娄子就捅大了。就拿起那台陪伴他寂寞岁月的收音机,往地上重重一摔,摔成了一堆破铜烂铁,然后和焦洪林握握手说:“谢谢你。你提醒得对,咱不能瞪着眼睛往窟窿桥上走!”焦洪林也回以诚挚的一握说:“国家培养你不容易,好自为之吧。”
张老板听说晋元峰要去“啃硬骨头”,就从鞋箱子里摸出一双牛皮靰鞡来,非让晋元峰穿上。晋元峰一看就笑了,说哪弄来的出土文物?自打土改之后就没见过,穿上就像地主老财诈尸了似的。张老板说,这东西满脸褶子是难看,可是极保暖,比咱的大头鞋强多了。你出去要爬冰卧雪,别再坚持你那套贵族化了,还是这东西抗劲!晋元峰就试了试,有些挤脚。张老板说,我给你改改,想法给你送去就是了。
张老板掌鞋的手艺是家传的。农村没有鞋匠,鞋穿破了只能靠自己掌,有意无意中就学会了。队上的人都缺鞋,这个本事就派上了用场,一歇班,他就忙个不亦乐乎,给这个掌了又给那个掌,自己还搭上了皮子和麻线。焦洪林把这事给写到了黑板报上,说张家生同志摆脱了低级趣味,主动为大家修鞋,助人为乐做好事。张老板看到,就用袖子擦掉了,说那怎么能是摆脱低级趣味呢,满屋破鞋,咸鱼坯子似的,没有比这味道更低级的了。再说,我那哪是做好事,我就是瘾得厉害,让我掌鞋的人才是助人为乐呢。
张老板已经给焦洪林打了半个月的洗脚水。事实很快就验证了焦洪林关于《冰山上的来客》的预见,大家也对他更加高眼相看了。焦洪林不让张老板打水,张老板非要说话算数,焦洪林觉得不过意,就反过来给他打,结果等于两个人换工了。不过张老板仍然坚持,就算那片子里的爱情不对头,友情总会没错吧?特别是那两句歌词:眼泪会使玉石更白,痛苦会使意志更坚。这有什么不对?简直就是鸡蛋里头挑骨头嘛!我们石油工人,就是经历了痛苦之后,才有了坚强的意志,谁敢说不是?焦洪林也后撤一步,说张家生你别跟我犟,这是上头批的,又不是我批的,胳膊拧不过大腿,有能耐你跟上头说去,咋跟我没完没了的?
六叔去萨尔图站前买调料,顺便把晋元峰送到火车站油区,住进一个马棚改成的屋子里。那屋子四壁都是白霜,睡在炕上的人都戴着大狗皮帽子,只露两只黑晶晶的眼睛。放下铺盖,六叔说:“想不到开采出那么多石油的人,竟然要住这么冷的屋子。我给你带来一个暖水袋,晚上帮你焐焐被窝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竟是一只橡胶塞的葡萄糖瓶子。晋元峰说:“马御厨啊,你想得可真周到。等我完成了任务,回去请你喝酒。”六叔说:“回去还咋喝?我可不做瓜田李下的事。要喝就在这,我请你!”
六叔站在萨尔图车站的栅栏外面,看着一列列往来穿梭的油罐车,心里很慰藉。他喃喃说道:“爹呀,要是早有这些油,能加到家乡的汽车里,你也不至于饿死了。现在,你在那边敞开了用,点灯烧火开摩托,就是用它洗澡浇地都够了。”觉得不能尽意,就在站前当地人开的小店里买了一刀黄表纸,到了晚上,偷偷拿到铁路边上去祭烧。奇冷的冬夜里,那纸发出了惨淡的光亮,给人以转瞬即逝的暖意。六叔的意思是,借油罐车的运行,把这份告慰带到家乡去,带到我爷爷的坟前去。
就在冥纸将熄未熄之际,沿着铁路跑过几个人来。起初六叔还以为是奔他来的,赶忙起身扑打那堆残火;可到了跟前才发现,那些人也穿着和他同样的四十八道杠杠袄,却跑得十分慌张,一面跑还一面回头回脑,分明是开小差的。刹那间六叔热血直涌,运足了底气大喊站住,一伸手就劈胸揪住了一个,那几个跑下路基,一直跑进迷茫的雪夜里。
那人哆嗦着说:“兄弟,我实在挺不住了,你放了我吧。”
六叔说:“你这是可耻的逃兵,懂吗?要是在战场上,肯定要就地正法的。”
那人说:“可耻不可耻的,我顾不得了,正法不正法也无所谓。这次要是跑不了,我就自杀,我是彻底绝望了!”
六叔说:“你可真丢人,真个是软骨头!”
那人说:“马大哥,我给你跪下,行不?”
说着那人真的跪下来,抱住六叔的一条腿,呜呜地哭起来。六叔握住那人的下巴,把那张泪脸向上扳起,这才认出,原来是一个车厢过来的康同伟,分配在另一个采油大队里,想不到竟在此时此地重逢了。
六叔说:“康同伟呀,就算咱不能跟铁人比,可你我这样的人成千上万,大家都是血肉之躯,别人能挺住,你怎么就挺不住?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康同伟说:“我老妈天天在家哭,我老爹得了浮肿病,我也得了关节炎……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给你磕头啦!”
康同伟泪涕交流,做出了磕头的姿势,却被六叔拉住。他的心肠软了,叹息一声说:“凡事不能勉强,捆绑不是夫妻。既然这样,你走你的,就当我没遇见。”
康同伟说:“马哥,你是我的恩人,日后我混好了,决不会忘了你!”
康同伟爬起来,像一只惊枪的黄羊,窜了几下,就不见了。很显然,他们要跑到下一个小站去坐火车,连行李都不要了。
追赶的人来到了。他们急剧地喘息着,问六叔见没见到有人跑过去。六叔装糊涂,说我眼神不好,是夜盲症,走路直撞电线杆子,什么都没看见。可是他很快被人认出了本来面目,眼神不好的谎言也随即被戳穿。就是这个在站前广场上大出洋相,后来又上了各单位宣传廊的马御厨,放走了那些开小差的人,而且还帮他们打掩护,还烧冥纸,问题就很严重了。他们没抓到要抓的人,就把六叔抓去,打电话让采油三大队去带人。
电话正好是刘播接的。他说:“马本良是普通工人,可也是通天的人物,要不然能叫御厨吗?既然非要深抠细挖,揪住不放,那就让严副总亲自去带人吧。再说,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你以为把那些人抓回来,他们就能好好干么?”
这一招果然很灵,他们马上就把六叔放了。
回到采油队,六叔就把这事儿实说了。
刘播感叹再三,说:“当年还有从延安往外跑的呢,可往里跑的更多。该跑的跑了,该留下的留下了,该来的又来了,流动的水才洁净呢,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听说也有被拦下来的,捆在单位里等待发落,正好被铁人碰见,就解了绳子给放了。铁人说,连国民战犯都放了,来去自由,发给路费,难道他们还不如战犯吗?”
六叔很钦敬。
六叔说:“我真想见见铁人。都以为铁人半人半神,其实那是误解。他是一条硬汉子,可也有一副软乎心肠。”
刘播说:“你干你的,别有什么负担,你不是没跑吗,我看只要有这一条,那就足够了。”
六叔说:“我怎么能跑?再说,我往哪儿跑?我又不能跑到月亮上去,也没有跑的道理呀!”
六叔话里有话,可刘播这时是听不出来的。刘播看出了六叔和米新朵的关系,他很清楚,单凭这一点,就能把他牢牢地留住。
没过多久,更多的人果然呼呼啦啦从四面八方来了,他(她)们有新来的职工,也有油田职工的家属。这是一种积极的成分置换,知难而进的工人都有足够的吃苦准备,而背井离乡的家属们要陪伴丈夫度过严寒和饥饿,猫过一冬,她们将组成开荒大军,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播撒下希望的种子,把狞厉的饥饿永远赶出去。
采油三大队也腾出两栋干打垒,划豆腐似的隔成小块,安置了二三十对夫妻。那种狭小的空间里,男女私密就变得很有意思了。一闭灯,大炕噗嗵噗嗵的,就像是闹地震。哪个不小心叫出声来,就有人警告说,注意影响!注意影响!风平浪静之后,有一段万籁俱寂的过渡时间,谁没憋住,挤出一声羞涩的屁来,整个屋子就笑,先是格格地窃笑,一传染,立刻演变成了全体开心大笑。就有人说,住这种房子,就得学会“忍气吞声”,要不然容易乱套。也有的半夜懵懵懂懂出去解手,回来摸错了“单间”,挤巴挤巴躺进去,伸手一试探,觉得不对劲了,又悄悄爬起来,摸回到自己的铺位上,还有些惊魂未定,哦操一声说,这事儿整的,刚才差点儿就把螺丝螺母拧错了!
人一多,口音杂了,也常常闹出圆枘方凿的笑话来。一位女人找不见篮子了,就侉着南方口音到处喊,正好遇见张老板,听了就笑得不行,接了茬说,大嫂,找卵子别上这边来,这边都是嫩茄子包,还没长成呢!那女人啼笑不止,就喊了几个女的,握着雪团,房前房后追着他猛砸,直砸得他跟头把式,头发眉毛狗皮帽子都是白的。还有的女人借了掌鞋的锤子忘还了,张老板去找,恰恰找错了人,碰上一位泼辣的川嫂,理解上就有了歧义。张老板说,大嫂,你借我的锤子用了吗?川嫂说,我借你的锤子干啥子?我自家老汉又不是没有,啷个朝我要?情急之际张老板就顺拐了,也学着说起四川话来,说还不是为了鞋(孩)子嘛!
这笑话堪称经典,流传出一个很大的半径,一直传到了薛明的耳朵里。这位军人出身的领导一直背负着沉重的使命感,对这种形而下之的笑话很难接受。他让杜希金把刘播接到萨E采油指挥部,一人一碗“胀肚黄”茶水,一本正经地谈起来。
薛明说:“你们大队生产还不错,还出了一些经验和典型,这都是应该肯定的。不过像张家生这种人,总也不能摆脱农民意识,再庄严的事情,他都给弄得嘻嘻哈哈,甚至成了低级趣味,等于给咱们的思想政治工作破劲儿,跟咱们肩负的重大使命极不协调,你得注意啊。”
又回顾倒茶的杜希金说:“是不是小杜?”
杜希金笑笑说:“领导的事,我不参与。再说,那次和他闹了不愉快,我要说他的坏话,那不是卑鄙小人嘛。”
杜希金侍弄利索,就走了出去。
薛明欣赏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你看这个小杜,多有质量,又勤快又精明,要不了多久,肯定也能独挡一面。”
刘播附和地点头说:“不错不错。”
对这位以严细著称的顶头上司,刘播始终保持着足够的尊敬。他总是目光炯炯,总是精力充沛,就像一架停不下来的永动机。他爱人生孩子,从家里到医院,足有二里地,他硬是自己背去的,连车都没叫。他给亲人朋友写信,从来都不用公家的信纸信封,甚至连胶水都是自己买的。毫无疑问,他具有圣徒般的情操,代表着一种纯净而崇高的理想和信念,任何人对他都口服心服。可他常常从一个角度看问题,而且常常把问题推向极至,这就有了让人没法追随的孤高感。刘播和他谈工作,总是采用以柔克刚的太极功夫。
便乐呵呵地对他说:“张家生有毛病,我们是要教育。不过他也有很多闪光之处,比如说,岗位无差错啦,舍己救驴啦,义务掌鞋啦,都是可圈可点的。还有,他能苦中作乐,给大家逗乐解闷子,让人在艰苦的生活里活得有滋味,这也是思想工作的一种啊。”
薛明说:“刘播呀,你怎么能这样看问题?你这人太面糊了,还总是护犊子,不得罪人。将来你还会有更重要的工作,这些缺点可要注意克服啊!”
刘播明白他的暗示。薛明是横在他面前不可绕行的门槛,这是明确无误的,只要他往上走,就必须和薛明保持一致。就向薛明顽强地笑着说:“我一定注意克服。”
薛明又说:“你也是太忙,早该配个副指导员帮你。难道你们大队一堆木头,就砍不出一个像样的楔子?”
刘播想了想说:“有一个人挺不错,就是那个马御厨马本良。他不是简单的做做饭,他品质好,也很有文化……”
薛明说:“这人我考察过,身份挺可靠,就是有点儿白专倾向和老古董,满脑子都是油盐酱醋煎炒烹炸之乎者也那一套,只怕政治上不那么灵光。”
刘播明白,薛明的心里已经有了人选,那就是焦洪林。可焦洪林身上有一种叫人不舒服的东西,让他心里硌硌生生的。他故意不提焦洪林的名字,等着让薛明提;而薛明知道刘播和严凌的关系,也不想强加给他。
军人出身的薛明正襟危坐,从来不跷二郎腿,这让刘播有了参加军训的感觉。他故意把一只脚伸出去,因为他想炫耀鞋上那块椭圆的补丁,为张老板挽回一些印象分。
薛明果然看到了,那补丁针脚密致而匀称,活儿很地道。
刘播说:“这就是张家生掌的,你看,多专业。”
薛明眼睛亮了:“咱们职工家属这么多,还真就缺少掌鞋的。干脆别让张家生上岗了,每月到各大队跑一圈,收了破鞋回来掌,掌好了再送去,轮茬干,公家出材料费就是了。”
这样的决策是很对的,可刘播明白,薛明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要让张家生游离于工人群体,借此减少一些负面影响,也不失为两全其美。回来就找张老板谈话。张老板很吱扭,说我业余掌掌还行,离开油井专门掌鞋,那还叫什么工人阶级?让家乡人知道,也好说不好听。刘播说,工人阶级也不能都干一样的。你看,马本良做饭,你掌鞋,崔大可当管理员,全油田一共有一百五十多个工种,将来五行八作全都有,这只是工人阶级内部的分工不同嘛。张老板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就答应了,也到家属区那里,素话荤说地吆喝:谁家有破鞋,交给我来收拾啦!
每到雪天,工人们就会自觉出来打扫,并把积雪堆成规规整整的院墙模样。焦洪林找来红墨水,在雪墙上写下“八小时内拼命干,八小时外做贡献”、“不过节日过日”之类的大标语,并泼水冻冰,錾成凸凹,如一片燃烧的火,灼灼地晃人眼睛。到了元旦,全油田组织“零点起步”活动,求的就是一个开门红,上下对准了钟表,只等零点一到,一声号令,如同大战役的全线总攻,整个油田的冻土地立刻沸腾起来,只见遍地灯光,处处篝火,那气势宏大庄严,每个人都充盈着神圣感。六叔他们的任务,就是能把热乎饭菜及时送到“零点起步”的人们面前。他们事先在野外架好大锅,拢上干柴,到了新年的零点,再浇上原油,把包好的冻饺子往锅里一下,不消片刻,热气腾腾的水饺就会吃进工人们的肚里,那滋味真是美极了。张老板也把破鞋拿到篝火旁去掌,还说,咋不天天搞“零点起步”呢,那样就能天天吃饺子了。刘播看了觉得不舒服,就说,你掌鞋的凑什么热闹?你回去吧,不用“零点起步”,啥时候起步都行。张老板还不服气,说行你们起步,就不行我起步?我不起步,就被你们起步的落下了。刘播哭笑不得,只好由他。
油井罩上了砼预制井口房,一个个方方正正,小巧而精致,都涂成纯白色,远远看去,就像航行在大海的的舰群。天奇冷,冷得让人窒息,滑轮竿上绷得过紧的铁拉线,有的就被冻断了。在外面解小便还行,解大便,解开裤带容易,再想系上就难了。
那天夏晴扛着一个大阀门上岗,力不能胜的,六叔下班看见了,就接过来,非要帮她送到井场去。
女工们诡秘地笑着。有人撩逗他说:“马御厨,你在安全帽里倒海翻江地抓阄,一下子抓住了夏晴,这可是老天注定的缘分哪。”
六叔窘着脸说:“当然是缘分,师徒嘛。”
女工又说:“人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们这是一日为师,终生为啥呀?”
这个问题太玍咕,明显是个陷阱,夏晴装做没听见,脸上却浮现出霞色的红晕。六叔没法回答,就嘿嘿说:“为啥?终生为师呗。”
女采油工们走在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上,一跐一滑的扭动腰肢,姿态很妖娆。六叔跟在女工后面扭着秧歌,发现她们步调完全一致,无不一手拎着油样桶,一手插在怀里,那正是第二个纽扣的位置。
六叔很奇怪,就问:“师傅,你们这是……”
夏晴嗔望六叔一眼说:“你整天躲在屋里,暖暖和和的,身上没有冻疮,手上没有皴裂,怎么能体会到我们的甘苦?天这么冷,手闷子根本不顶事,要是我们不把手焐热乎,到时候冻‘挠钩’了,拿不住钥匙,就开不开门了。”
六叔竟自惭愧起来,便缄口不语,放下阀门,就将功补过地操起大扫帚,闷哧闷哧扫起雪来。计量间外面,高大的水套炉在风雪里熊熊燃烧着,那炽烈的火苗带着呼呼的风声在炉膛里翻卷,给人以热烈而恐怖的感觉。恰好夏晴和米新朵躲在水套炉的那侧说话,有意无意中,六叔听到了只言片语。
米新朵说:“马本良这人真逗,什么都敢问,也不管是不是敏感部位。”
夏晴说:“他就是那种直性人,有时候直不隆通不拐弯儿。”
米新朵说:“不瞒你说,手往怀里一伸,我就能摸到自己的奶子;一摸到奶子,我就觉得身上直簌簌,像触电似的,心里也有了种种不守规矩的想法。你说,我这是不是资产阶级思想?是不是被帝修反和平演变了?”
夏晴说:“也许吧,我也说不清楚,你得问焦洪林去。”
米新朵哈哈大笑,说:“我怎么能去问他?我又不傻……”
六叔听不下去了,扔下扫帚,赶紧逃离现场。跑出好远,便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向着高渺的天空大喘气。他自言自语说,米新朵啊米新朵,你以为你不傻,其实你太傻了,干嘛要跟夏晴说那些?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说这话就是冒傻气了。人不能太透明,有很多事,是永远不能对别人说的……
米新朵分管的二号井上死过人,那还是在六叔他们到来之前,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因为井下高压气层上蹿到了井口水套炉的火源处,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死了,死在炉口的池子里,变成了一段黑黢黢的焦炭。起先米新朵并不知道这事儿,还是一个路过的老羊倌告诉她的。老羊倌讲述的时候,满是皱纹的脸可怕地痉挛着,好像那惨烈的场面就在眼前。他说,你以为烟囱里冒的那是烟么?不是,那是女孩的魂啊!米新朵愣怔了片刻,突然抛下老羊倌跑开去,一直跑到夏晴的油井上,撞开房门,抱住夏晴大哭起来。她说,我受不了啦!我马上就要发疯啦!
米新朵申请调井,可工队长焦洪林就是不批。他说,你咋那么娇性?哪有鬼啦神啦的?我要是答应了你的要求,就等于助长封建迷信。要是害怕,我陪你上井!
果然真就陪了。
焦洪林故意在二号井上盘桓,还故意坐在水套炉旁哼歌,一般是“非洲英雄卢蒙巴,你的微笑就像黑夜的花……”还有“阮文追,阮文追,英雄的阮文追,你高昂着头颅,你挺起那胸膛……”这歌中的英雄人物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别人,都邈远得不着边际。当然他也不能从早陪到晚,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临走的时候就对米新朵说,你看咋样?我少一根毫毛了么?人死如灯灭,这才是唯物论,要是真有鬼,那鬼就比人多得多了,走路还不得碰鼻子?放心干吧,这种环境才能锻炼意志呢!
尽管如此,米新朵还是发毛,每次上二号井,都像是进太平间似的。她不敢看呼呼燃烧的水套炉,炸着头皮,飞快地抓起铁皮桌子上的值班报表,扫一眼压力表,匆匆填完数据,然后快速逃离,一连串的动作大概只用一分钟。锁好房门,舒出一口长气,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就好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后来就学会了耍滑偷懒,干脆连门都不进,参照上次的数据稍一修改,居然也应付过去了。
那天焦洪林巡井,正好在半路上撞见米新朵,就很是生气,阴着脸子问:“昨天你上井了么?”
米新朵说:“上啦。”
焦洪林说:“为什么没有脚印?”
米新朵说:“昨天雪太大,把脚印都盖住了。”
焦洪林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的清蜡钢丝上有灰,这说明你根本就没清蜡,资料数据也是胡编乱造的,根本就对不上茬口。”
米新朵哭了,她噗嗵跪在雪地上说:“工队长,我求你啦,你就可怜可怜我,给我调调井吧,我实在是太害怕!”
焦洪林立刻掉过脸去说:“你来这套是啥意思?难道我会向封资修思想让步?想要调井,除非你改造好了,要不然,等太阳从西边出来吧。”
米新朵晚上没吃饭,一直伏在行李上哭鼻子。六叔转着弯儿一打听,才知道因为什么。六叔哑然一笑,回到宿舍,就把那柄炒勺袖在身上。那件饱经王室之气濡染的家什给了他剑侠的感觉。他想凡事不能太畏缩,越是畏缩越不像是贫农。他得让焦洪林明白,米新朵对于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六叔气冲牛斗,挨着门搜寻焦洪林。正好有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人,正弯着腰在小路上铲冰扫雪,显然是默默做好事的。六叔就从后面拍拍他的屁股说:“哥们,看见焦洪林了么?”
那人回过头来,让他大吃一惊,原来是他师傅夏晴。
夏晴的脸透彻地红了,说:“你怎么毛手毛脚的?”
六叔羞愧得不行,忙说:“师傅,我不是故意的。我咋看也看不出你是女人哪!”
夏晴生气了。说:“你是意思是,我根本就不是女人?”
六叔说:“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很像个军中花木兰……”
关于花木兰和祝英台一类的传说,工人们曾多次争论过,多数人都认为,故事是美好的,可故事也是蹩脚的。别的且不说,一个女人混在男人堆里装男人,胸脯咋办?解手咋办?洗澡咋办?生了“光荣虫”咋办?每月一次的麻烦事咋办?睡觉要不要脱衣服?要脱脱到什么程度?因此来说,一时半晌还行,时间稍稍一长,有多少得暴露多少。倒是这种千篇一律的狗皮帽子杠杠袄,捂得严严实实,在野外不细看,还真的雄雌难辨哩。
六叔低声下气,装猫装狗地哄着夏晴,总算被她饶过了。可听说他要找焦洪林算账,她就用手里的铁锹横住说:“马本良,你活糊涂啦?你跟焦洪林说得着吗?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掺杂个人感情。你名不正言不顺的,到哪都说不出理去。”
六叔仔细想想也对,便说:“我是路见不平,咽不下这口气去。”
夏晴笑了,笑得很干燥。她说:“马本良,真想不到,你会这么没出息。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你是什么路见不平?还不是为了那么一个女人,这一下,就彻底暴露了!”
六叔很动感情地说:“师傅,我可一直拿你当姐妹看。我不就是喜欢那么一个女人么?难道我喜欢的你就非得不喜欢?我不喜欢的你就非得喜欢?你要是真心对徒弟好,应该向着我说话呀!”
夏晴似乎很伤心,沉默良久才说:“你回去吧,犯不上动刀动枪的,我跟焦洪林说说。”
很晚了,六叔从食堂下班回来,看见焦洪林还坐在水房的炉子跟前,给吕勤久翻烤着被雪弄湿的棉裤,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一明一暗的,那场景足以令人感动。六叔凑到他跟前,还没说话,焦洪林就笑了。他告诉六叔,夏晴已经主动提出,要和米新朵换井;既然两相情愿,那就弯刀切瓜——随弯就弯吧。不过米新朵应该多接受锻炼,这倒是没错的。
六叔忽然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他假装没事地说:“你用不着跟我说,她们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焦洪林咝地抽了一口凉气,歪着头,像猫看耗子似的瞄着六叔,眼睛里流射着奇异的光亮。他说:“马本良,我可一直拿你当老实人看待,其实你并不老实。你怎么敢说这两个女人跟你没关系?没关系你还总替她们说话?你虚伪,你太虚伪了,说不定你心里还有更大的秘密瞒着人呢!”
那一刻六叔都不敢看他了,好像被他敏锐的目光洞穿了一切,稍稍一碰,就要全线崩溃,把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股脑坦白交代了。六叔在心里呼唤着死去的老爹——连末代皇帝都是全国政协委员了,可你这个末代御厨却把地主成分带进了坟墓里,让当儿孙的何堪重负?倒是夏晴令六叔感佩,他想,欠她的情分太多了。
第二天早晨,六叔拦住夏晴说:“师傅,和米新朵换井,难道你就不怕?”
夏晴乜斜六叔一眼说:“你说呢?”
六叔说:“你也是人,而且也是个女人哪。”
夏晴说:“我这样做,可不是为了米新朵,我是为了……”
说到这儿,她脸蓦地一红,戛然收住,和后来的工人们打着招呼,然后就走向白茫茫的雪野,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小黑点。夏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让六叔大费猜详。那个老羊倌又出现在了油井之间,他反穿着光板羊皮袄,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头羊。而羊群们在大雪覆盖的原野上几近无望地走着,人都没吃的,它们吃什么呢?想想这个,六叔心里一揪一揪的隐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