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丢失的手机卡

    段飞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早知道就不去吃那顿包子了,投注站老板联系不上,车祸后江威也联系不上,证据手机录音也被损坏,最关键的中奖人也因为一顿包子而错过。同样感觉到被耍的当然还有同坐在车里的邝西丁。两人都没说话,眼睛盯着车窗外的人流。

    “请问,去哪里?”的哥问副驾驶座位上的段飞。

    段飞“哦”了一声说:“去宝盛里。”宝盛里是段飞所居住的小区。

    斜倚在后排座位上的邝西丁回过神来,“停下停下,我要下去!”

    “下去干吗?”段飞回头说,“先去我那里坐坐。”

    “不用了。和我一起来的一个同事还在宾馆里等我呢,我要喊他一起走。”

    “不吃包子了?在这儿住了两天,咱们不如去吃吃正宗的‘万里香’包子。”段飞强装笑颜。

    “哪还有心情吃,我们千里迢迢地赶来,被一顿包子就给糊弄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记者,怎么都没想到会这么被摆了一道。不管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回去后,我一定要把这件事讲清楚!”说完给酒店的同事打了个电话。

    车子掉了个头,又开了回去,十几分钟后停在了凯悦丰大酒店门口,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打开后面的车门,钻了进来。邝西丁介绍道:“这位是我同事张猛,这位就是段飞。”

    段飞扭过头说:“已经见过照片了。”将出入证和记者证递了过去,道了一声谢。

    张猛接过证件问:“顺利吗?”

    “别提了。”邝西丁看了看的哥说,“回头再跟你说。”

    车子发动,邝西丁说:“去机场。”

    车子掉头的时候,段飞望了望凯悦丰酒店对面的彩票管理中心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一拍自己的大腿,对张猛说道:“中午的时候,你一直在酒店吗?”

    张猛想了一下说:“我一上午都待在房间里,1点左右下去吃了顿饭。”

    邝西丁也想起什么似的,“1点之前你有看到什么车辆或者什么人进入彩票中心吗?”

    张猛很奇怪地看了看他们,想了想说:“没有。你们坐上大巴走后,我就一直盯着彩票管理中心的大门,快1点的时候,我看没什么情况,就下去吃了顿自助餐。大约20分钟后,我就上去了。”

    邝西丁问:“你一直盯着?”

    张猛想了想说:“你也没说要我一直盯着啊,我中途还去过卫生间。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邝西丁叹了口气,低声道:“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1.2亿元已经被领走了。”

    张猛张大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都怪我大意了。”

    “不能怪你。”邝西丁说,“谁也没想到会在那个时候。”

    段飞想到了,正因为想到了而没找到解决的办法才让段飞更加懊悔。

    事情已经过去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段飞心想,还是向姜一鸣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吧。掏出手机,拨通了姜一鸣的电话,“我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等我们吃过饭回来的时候,被告知中奖人已经……”“知道了。”姜一鸣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电话那头的姜一鸣好像异常平静,“这样也好,反而印证了我们的猜测。你们这么一折腾,那个陆海涛肯定会记得你,以后一定要小心。”

    挂了电话,段飞就听到邝西丁的手机在响。“是你的电话。”段飞扭过头说。

    “知道。”邝西丁笑了笑,“那个陆科长打来的。不想理他。”

    铃声响了好半天才停下来,没过一会儿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邝西丁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我是,哦,是钱主任啊,没有生气,只是感到没法给报社交代,你想,报社派我们来,目的就是为了见证一下兑奖的过程……什么新闻稿?不用亲自送来了,要不你发我邮箱吧。不过,报社要是只要你们的新闻稿,也不会让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了,你说是不是?可是,现在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不是那个意思,你也是为了工作,我能理解……对,我是人大毕业的……哦,他是我同学……我是在赶往机场的路上……什么?别,别来了,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这就走了,一会儿就登机了。”邝西丁挂了电话,气愤地说:“这才多长时间,他们已经详细调查了我的情况。”又问段飞,“你说他们怎么会这么重视?”

    段飞摇摇头,和邝西丁相视一笑。

    江东机场位于江东市东郊,从彩票管理中心到机场要横穿整个江东市。江东市这两年的城市建设卓有成效,尤其是城市交通方面,出租车在迎宾大道上飞奔了40分钟后,便停在了机场入口处。邝西丁刚准备下车,手机又响了,“喂,我是,哦,陈小明,是你啊,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我是在你们江东,但就要离开了……哦,你在机场门口?”段飞透过车窗望去,看见钱主任和另外一个正在打电话的高个男子站在机场门口,礼品放在他们的脚边。段飞忙对的哥说:“往旁边的停场开。”

    “哎呀,真不巧,我刚联系上一个来江东办事的朋友,这不,已经乘他的车往北京开了,现在已经上了高速了。下次吧,下次来一定找你喝酒……稿子?你放心,就是你不打电话,我也不会胡写的,你放心吧。”

    邝西丁合上手机感叹道:“看到没?那个大高个是我人大的同学,毕业后就断了联系,没想到现在联系上了竟是为了这事,人啊!”

    段飞看到高个男子一闪身进了机场,留下钱主任和一堆东西在机场门口,笑了笑说:“他们还不甘心,在找你呢。”

    “让他们找吧。”

    “要不今天就别走了,你们去我那里吧。”段飞说。

    邝西丁开玩笑说:“段飞,你可不够意思啊!”

    段飞一愣。

    邝西丁说:“联系方式就不打算给兄弟留一个?今天见面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还用公用电话,是不信任我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怎么可能不信任你,不用手机跟你联系实在是有难言之隐。”段飞感到有些惭愧,连忙把自己家中的电话和徐柠的手机号码写给了邝西丁。

    看到钱主任和高个男子上了车离开机场后,他们才从出租车上下来,进入机场,20分钟后,即将登机的邝西丁对段飞说:“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肯定不简单,你要注意安全,我们保持联系,我还会再来的,希望到时候能安心地去吃你说的那家包子。”

    段飞点了点头,与他们挥手告别。

    段飞朝机场出口处走去,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扭回头,那个身影已迅速地消失在人潮中。江威?难道是江威?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不是病情加重转院治疗了吗?段飞满腹狐疑。

    段飞到问询处拿出还没有上交的记者证,向工作人员询问有没有一个叫江威的人办理机票。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说:“抱歉,上面没有记录。”

    从机场出来,段飞去了附近的一家移动通信营业厅准备补办一张电话卡。

    “请问您的手机号码是多少?”工作人员问道。

    段飞报出号码。

    “请输入一下密码。”

    段飞敲了一组数字,验证通过。

    “请问您最后一次的通话号码是多少?”

    段飞想了想,最后一次应该是车祸前给王为民拨打的电话,段飞报出王为民的电话,却显示不正确。

    “先生,您的手机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在昨天晚上11∶32。你再想想是什么号码。”

    “昨天晚上?”段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晚上?确定吗?”

    “是的。电脑上显示的是。”

    段飞连忙问:“那是什么号码?”

    “先生,这也是我要问您的。”

    “快告诉我,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段飞异常兴奋,“我现在能查我的通话记录吗?”

    “您上个月,也就是11月份的通话记录只能在12月10日后查询,您这个月的通话记录只能等到下个月的10号后查询。由于您不能提供最后一个通话的资料,若办理补卡,必须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

    工作人员核对了段飞的身份证并复印了一份后还给了段飞,“您往新卡里充值50元后,即可开通。”

    段飞问道:“新卡启用后,以前的老卡是不是就不能打电话了?那张卡上的信息是否会丢失?”

    “新卡开启后,老卡就作废了,不能再使用了。”

    “等等。”段飞思考了一下说,“谢谢你,我暂时不补办了。请问一下,那张卡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卡内余额还有12元。”

    “那请你帮我再往卡里充100元。”

    段飞走出营业厅后立刻找了一个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拨打自己以前的那个手机号码,关机,再次拨打,依然是关机。

    段飞拨通了姜一鸣的手机,“我刚刚在营业厅了解到昨天晚上11∶32的时候,我之前的那个手机号码通过电话。”

    “是吗?和谁通的电话?”听得出,姜一鸣也感到很意外。

    “暂时没有查出来。”段飞说,“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警察来调查?要不要向处理车祸的交警通报一下这个情况?”

    “不用,先不要和任何人讲,我和于总编明天上午就赶回去了,然后我们再商量这个事情。”

    段飞折回小卖部,给徐柠打了个电话。“死段飞,一整天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你走时也没拿药!”电话那头的徐柠一连串的责怪。

    段飞是作社会深度报道的记者,报道内容常常会触及社会某些人或某些团体的利益,作为段飞的女友,没少接到恐吓电话,所以段飞一有空便给徐柠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相当于报个平安。可是今天却忙得忘了,连忙说:“这不是联系不方便吗?”

    “你就不会办一张卡吗?”徐柠说。

    段飞一阵内疚,心想这张新办的手机号码本不该瞒着徐柠的,于是说:“我一会儿就去办一张。”

    “算了,打个车快回来吧。对了,报社的张主任往家里打了两个电话找你,也没说什么事,你有空给她回个电话吧。”

    段飞心想无非就是办理离职的事情,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打算明天再回电话。

    段飞到家的时候,徐柠已经做好了饭。

    “手艺渐长啊。”段飞品尝了一口。

    “别忙着吃饭。”徐柠说,“先把绷带换一下。”

    段飞“嗯”了一声,取下了帽子,顺手打开了电视。徐柠酸溜溜地说:“又在等她的节目吧?说说,你这一整天都干吗去了?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了?”

    徐柠这么一说,又让段飞想起了今天单琳的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内心不由得一颤,“要是有情况早就有了,还用等到今天。”

    “那是因为你没机会!”徐柠捏着一个棉球,“仰脑袋,别动!”

    熟悉的《省内新闻》栏目片头音乐响起,段飞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别动!”徐柠摁住段飞的头,“别急,你的老情人今天没上节目。”

    果然,电视里传来一个陌生的播音员讲话的声音,段飞心想,单琳中午估计是真喝醉了。

    “全省城市住房工作会议在江东市召开,副省长周天成出席会议并作重要讲话;我省七色彩1.2亿元巨奖今天成功兑领,中奖人捐献1000万元;07年‘感动华夏’全国十大经济风云人物评选开始,我省恒业地产集团总经理李瑞乾榜上有名。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换好绷带后,段飞正好看到陆海涛面对镜头侃侃而谈:“中奖人是中午的时候来领奖的,通过我们的绿色通道迅速地办理了领奖手续,并当场捐献了1000万元用于我省的福利事业,我们也会按照中奖者的意愿尽快在全省范围内建设20所中小学和20所福利院。根据领奖者的身份证显示,中奖人是我省怀北县的常住人口,36岁,职业是个体商户。”

    “这都是命啊。”徐柠感叹了一句。

    段飞看了看正给自己盛汤的徐柠,逗她道:“你不是决定要买彩票了吗?怎么样,战绩如何?”

    “我哪有时间买啊?”徐柠抬头看了看电视,“哇塞,这个地产集团总经理也太年轻了吧,你看看,和你年龄差不多吧?”

    电视上,戴着金边眼镜的李瑞乾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能入围07年‘感动华夏’全国十大风云人物,其实是对我们恒业地产集团的肯定。我们恒业地产07年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年开发面积和入住满意率都位居行业前茅。我个人能否获奖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购房者对恒业地产集团的满意度,他们心中的满意打分才是我最期盼的。”

    段飞一直都很佩服两种人,一种是有才华的人,拥有天生的智慧和悟性;一种是勤奋的人,拥有超强的毅力和韧性。而李瑞乾,是两者皆具备的人,若不是因为单琳,段飞倒很愿意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两年没见了,电视上李瑞乾显得更加成熟和有魅力。

    “对了,我正想和你商量个事儿呢。”徐柠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本正经地说,“听说这个恒业地产集团刚开发的森林环岛挺好,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看看?”

    “买房?”段飞心想,今年房价涨得那么高,哪有钱买啊?

    “对啊,我们总不能一直租房子吧?没房子,我爸妈肯定是不同意咱们结婚的。”徐柠说,“我已经算好了,我们现在已经攒了10多万了,我再向我妈借点,虽然今年的房价居高不下,但交个首付是没问题的。我同事黄亚灵前几天刚刚在森林环岛买了一套,还是通过熟人买的,这才过了几天,每平米又涨了300多元,所以咱们要买还是趁早。不过,她那熟人是个中介,黄亚灵还多交了1万多给他,咱们要找他,估计还要贵一点。”

    “为什么不直接去买呢?”

    “直接买?”徐柠苦笑了一下,“排三天队也未必能拿到号。现在房子比股票涨得还快,紧俏得很。要不,你问问你们以前报社房产版的记者,看能不能找找关系。”

    “行,我让他们多问几家。”

    “那就先问森林环岛的房子。他们的房子不错,也可以和黄亚灵做邻居。”

    手机响了,段飞打开一看,是姜一鸣,“在哪儿?”自从出事后,姜一鸣给段飞打电话就不喊名字了。

    段飞示意徐柠把电视声音调小,“在家呢。”

    “你从前那个手机号我刚才拨通了,对方不说话,我‘喂’了一下,对方就挂了。再打,就关机了。”姜一鸣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刚刚给交警队的朱队长打了电话,他正在积极处理这件事,我们等明天的结果吧。”

    徐柠看到挂断电话后的段飞表情凝重,问:“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事情。”段飞转身去了书房。

    徐柠也放下手中的筷子跟到书房,盯着段飞说:“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段飞避开徐柠的目光,边打开电脑边说:“没有。只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工作上的事情?你还有工作吗?”徐柠眼睛红红地说,“你这手机号码什么时候办的?你敢说是你刚刚办的吗?今天出去了一天也不说去干什么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自从你出了车祸,我就感觉有什么不对。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段飞一直都认为徐柠是那种随遇而安、没心没肺的女人,这一连串的发问倒让段飞一时无言以对,他伸开双臂,把徐柠揽进怀里。再没有一个人比眼前这个人更关心自己了,段飞想,确实不应该隐瞒这个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人。“怕你担心。”段飞轻轻对她说。

    “你不琐来,我更担心!”

    “刚才姜一鸣打来电话说,他打通了我以前的那个手机号码。”

    徐柠一下子抬起头,看着段飞,“是真的?怎么可能?那……那就是说,车祸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徐柠睁大了眼睛。

    “一张手机卡也不能说明车祸是蓄谋的,现在也只是一种猜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根本没有作虚假报道,那个投注站站主亲口说的,中奖人不是他所熟悉的老彩民。我有对他的采访录音,存在了之前的手机中。车祸后,那个手机被碾碎了,手机卡也丢了。而现在这张手机卡却有人在使用。”段飞索性一古脑儿都说了出来,“我不告诉你这些,是真的怕你担心,影响你工作。现在你知道了,首先是不能和任何人讲,另外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当然了,你也别太担心,我现在已经离开报社了,过一段时间找个新工作,咱们安心过日子。”

    呆若木鸡的徐柠紧紧地抱住段飞,半天才缓过神来说:“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好了,别想了。”段飞宽慰道。

    “以后千万别做记者这一行了,说得好听,无冕之王,其实一点也不风光。”徐柠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若是猜测被印证的话,那就是说,我们省的七色彩在作弊!这太可怕了!段飞,你还是别调查了,就算真的是作弊,我们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反正咱们也没买过彩票,也赚不了咱们的钱。”徐柠又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段飞笑了笑说:“但我是一名记者,记者的使命就是还原一个真实的世界。”

    “现在你已经不是一名记者了。”徐柠双手钩住段飞的脖子,“你的身份是我未来的老公,我们应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段飞,我只想和你一起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你明白吗?”

    段飞点了点头。

    多年的生活习惯,段飞很少在12点之前上床睡觉。或许是累了,在这个夜晚,9点刚过,段飞就倒在床上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老家的破房子里张灯结彩,红双喜字大红花一样长满了笑开缝的土墙,做木匠的爸爸和做教师的妈妈并排坐在一条长凳子上,表情像是在照相馆照相,却被亲戚朋友围成了一个圈,一个主持人高声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有人起哄:“要跪下。”自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戴着红头巾的新娘也跟着跪了下去。一个调皮的孩子闪电一样揭开了红盖头,所有人都惊叹道:这不是电视上那个漂亮的女主持吗?

    蒙眬中,段飞被手机铃声惊醒,抓起手机,摁了接听键,放在耳边,却没人说话,段飞“喂”了几声依然没人说话。段飞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屏幕,晚上11∶30,这才想起是自己睡前定的闹钟。段飞拨打自己以前的号码,占线,立刻睡意全无,坐起身斜靠在床头,再次拨打,依然是占线。段飞轻轻地下了床,走到书房,不停地拨打,一直是占线。段飞想把消息告诉给姜一鸣,又怕影响他休息,想通知警察,又担心会出什么岔子,最后决定给姜一鸣发条短信,仅一句话:那个号码正在通话。发完短信,段飞再次拨打那个号码,却已关机。

    段飞放下手机,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摸索着点燃一支烟,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段飞立刻摁了接听键,姜一鸣的声音传来:“怎么是关机?接到你的短信后我立刻就拨打了那个号码。”

    “给你发短信前一直是占线,我是11点半打的,给你发送短信是11∶40,对方通话时间是10分钟甚至更长时间。”段飞边叙述边考虑是不是要问一下姜一鸣怎么办,然而电话却突然被姜一鸣挂断了。段飞以为是手机信号出了问题,立刻拨了过去,却被告知“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段飞开了灯,斜靠在椅子上,慢慢地抬起手臂,深吸了一口烟。不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起来。“不好意思,小段,我刚才急着跟朱队长通了个电话,他今天下午已安排人监控你的那个手机号了。他今天没值班,正在打电话询问,我先挂了,等他的电话呢。”

    挂了电话,段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打开电脑,登陆江东省移动网上营业厅,输入自己的那个手机号和密码,成功进入页面。段飞轻轻点开了通话记录那一栏,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火一样跳入段飞的眼里,8月、9月、10月都有。11月份的通话记录则要等到12月10日以后才能出来。段飞兴奋的心情又瞬间暗淡了下来。

    这个时候,姜一鸣的电话来了,“查出来了,对方打的是一个声讯台的电话,号码是16812345,通话时间是从11∶22到11∶39,地点是离你们出车祸不远的地方。他们正在调查,有消息他会告诉我们的,若是没有结果的话,你明天去他那里一趟,看看情况。”

    段飞的心稍微放宽了一些,“行,没问题!”

    即将挂电话的时候,姜一鸣忽然说:“小段,离职手续办了吗?”

    “还没来得及办。”

    “哦。”姜一鸣若有所思,“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

    “假如……”姜一鸣停顿了一下,“你愿意来北京工作吗?”

    段飞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大学毕业的时候也考虑过到北京发展,北京毕竟是大城市,发展的空间比较大,当时他的很多同学都放弃了在江东的稳定工作去了北京,不过大多都在一年多后就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现在,姜一鸣忽然提这个问题,段飞还真没想过,虽然被报社辞退了,但人都有依赖性,段飞刚毕业时做省会新闻报道,一年下来,跑遍了江东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胡同,这个城市有他熟悉的气息,有他熟悉的口音,更有他心爱的女友。

    姜一鸣听段飞这边一直没动静,问道:“喂,在听吗?”

    “嗯。”段飞笑了笑,如实回答,“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也是随便问问。”姜一鸣说,“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段飞立即拨打了16812345,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嗲声嗲气的女声:“你好,这里是午夜欢乐园心理咨询中心,男性身体密码请按1;女性身体密码请按2;夫妻悄悄话请按3……”段飞直接按了挂机键。

    第二天段飞醒来的时候,徐柠已经拉开了窗帘。外面下起了雪。

    “你今天还不去上班?”段飞边穿衣服边问。

    “不上了,在家里专门伺候你这个病人。医院给了我一星期的假,还没到呢。快去洗刷,早点我都做好了。”

    段飞心中一暖,刚要去洗手间,卧室里的座机响了,是张主任打来的,让段飞去报社一下。挂了电话,段飞看了一下时间,才7∶40,离上班时间还早着呢,段飞摁了一下来电显示,果然不是报社的电话,估计是张主任家里的电话。这么早就通知自己去报社,难道就是为了办理离职手续吗?

    “什么事情?”徐柠问。

    “估计是让我去办理离职手续。”段飞边说边到洗手间洗漱。

    徐柠跟着到了洗手间门口,望着段飞说:“昨晚我想了好久,若真是彩票作假,也应该只是一部分人在作假,政府不会作假,国家不会作假。而且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是你们所能解决的。你最好还是别掺和进去了,离开报社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你也别着急找工作,就算现在新工作找到了,也不能刚一上班就请婚假度蜜月吧?”

    正说着段飞的手机又响了,正在刷牙的段飞示意徐柠帮忙接一下。“你好,他在洗手间,请问你是……哦,朱队长好,我让他一会儿给你回电话。”徐柠刚想挂,段飞一下子从洗手间抢出来接过了电话,“喂,朱队长,我是段飞。”段飞边说边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段飞,你好。”朱队长好像在吃早餐,断断续续地说,“经过我们的监控,我们查到了你的那张手机卡发出信号的大概位置,等会儿上班后,我们准备去调查一下,你若方便的话,可以跟咱们一起去。”

    “好的,大概什么时间?”

    “等你来了就过去。我在交警队等你。”

    挂了电话,段飞看到徐柠气鼓鼓地站在客厅里,便笑笑说:“朱队长调查出了我手机卡的大致位置,我想一起去看看。”

    徐柠撇了撇嘴道:“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忘记了?”

    “怎么敢忘记?”段飞轻轻地说,“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不想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报社辞退吧?再说,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辞退了就辞退了,只要你人好好的就行。”徐柠轻轻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段飞,“我不想让你去,不想让你再掺和进去。”

    段飞转过身,“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答应你只是去看看,若没什么收获,我就彻底放弃,安心地过咱们的日子,好吗?”

    段飞给张主任拨了个电话,“你好,张主任,我上午还有点事情,可能去不了报社了,你看我明天再去办理离职手续行吗?”

    “你的事情很着急吗?”

    “嗯。”

    张主任思考了一下说:“昨天下午关书记问了邹总编和我一些你的情况,想找你谈谈话,可能是不想让你这样的人才离开,关书记通知我先别给你办理离职手续,你今天有空还是来报社一趟吧,尽早和他们谈谈,说不定还可以继续留在报社。”

    一般情况下,办公室主任这一职位和领导的司机、秘书一样,领导换了,办公室主任肯定也坐不久,但张主任却能一直坐了三届领导的办公室主任,段飞明白张主任靠的不仅仅是工作上的出色表现,更是她对任何人都有一颗慈善的心。只是段飞从知道结果的那一刻起就决定离开《大江报》了,但还是说:“谢谢张主任,我尽量办完事后就去报社,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段飞到达交警队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

    “路滑,司机不敢开太快。”段飞握了握朱队长的手说,“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们也刚来不久。”朱队长哈哈一笑,“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阎良,是具体调查你们这个案子的小伙子。”

    “你好,段记者。”一个20多岁、皮肤黑黑、身材健壮的小伙子向段飞伸出了右手,“你上次来,我刚好出去办事没碰着,这次终于见到了。你的头没事了吧?”

    “谢谢,没事了。”

    几个人上了一辆越野车,大街上行人很少,上了城市的外环道后,车辆就更少了。“开快点吧。”朱队长对司机说,“这路没事。”

    阎良低头打开包,掏出几张单子,回头对段飞说:“我们刚调出了那个手机号的通话记录。不好意思,事先也没通知你,请你看看这个记录上面有哪些不是你拨打的。”

    段飞拿过来一看,是自己那个手机号11月1号以后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的一长串,车祸后的通话记录一共有六条,五个拨出电话,一个接听电话。段飞抬头看到朱队长正看着自己,便笑笑说:“这个接听的电话是姜一鸣的,他拨通后,对方没说话就挂了。”

    朱队长点点头说:“从时间上看,对方一共拨出了五个电话,其中有三个是拨打的1681234声讯电话,两个是拨给1860客服的电话。单从这个通话记录上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们的手机定位系统也只能确定一个大概的位置,并且是在这个手机发出信号的情况下。然而,从昨晚11点多起,那个电话就一直关机,我们的技术人员仍旧在监视中,一旦有信号,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我们现在就去根据昨晚的手机信号监测出的大概位置排查一下。”

    段飞“哦”了一声,便又低头看通话记录。越野车在公路上飞驰,“再过几分钟就到那天出事的地点了。”阎良提醒道。

    “那天你也去了现场?”段飞问。

    “嗯。”阎良说,“我到的时候,你们的车就斜倒在路边的小沟里。你看,就是那个地方。”

    段飞看了一下说:“请停一下。”

    这是一个弯度比较大的路口。说是路口其实并不确切,只能算是一个半圆形的拐道,路面相对还比较宽,但也就10米左右,朱队长从车上下来跺跺脚,掏出烟,递给段飞一支。

    阎良指了指不远处的沟边,“就是那个位置。”

    段飞看了看,白茫茫的一片,大雪淹没了一切。段飞收回目光,猛吸了几口烟,将烟蒂弹了出去。

    重新上车后,越野车继续前行,只不过慢了很多,“留意一下附近,看有没有什么建筑和住户?”朱队长对大家说道。

    段飞望着窗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看到的除了雪还是雪。

    大约行了10分钟,车停在了路边,阎良下朝远处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冲他们摆摆手说:“那边好像有个棚子。”果然,百米外的田地里有个突出的地方。几个人下车走了过去,发现是个大菜棚,推开低矮的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套着绿塑料袋的白菜一个个足球似的躺满了菜棚,一个男人在土墙垒起的小屋里睡得正香。阎良走过去喊了一声,那人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穿着制服的警察,一阵慌乱,连忙朝枕头下面摸。阎良扑上去喝道:“干什么的?”到跟前发现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朱队长走到炕前,掀开枕头,看到一个破旧的手机。

    “那是我的手机!”小孩子挣扎道。

    朱队长转向那个孩子,瞪大眼睛问:“手机卡呢?”

    “什么手机卡?”孩子慌道,眼睛却朝枕头那边瞟了一下。

    朱队长掀开枕头下面的被子,一张手机卡滑了出来。孩子顿时低下了头,嘴里嘟囔道:“那是我捡的。”

    朱队长将手机卡递给段飞,“你试试,看是不是你那个号码?”

    回来的路上,段飞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从菜棚到车祸现场大约有一公里的路程,孩子却坚称没有看到车祸,说手机卡是两天前在离他家菜棚不远的路边捡到的,没想到上面还有钱,便偷偷地用它拨打声讯电话。孩子看上去很老实,说的应该是实话,姑且认定他说的是事实,那么电话卡是如何跑到一公里以外的地方去的呢?

    “有两种可能,一是自然因素,卡粘在车轮上被带到了那里或者被风吹到了那里;另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扔在了那里。假如是第一种可能,车祸那天采访车是朝菜棚的方向行驶,而相撞的车正好相反,若是手机卡被粘在了车轮上,也只能和那辆车一样朝前行驶,与菜棚应是背道而驰的,那么卡是不可能被带到菜棚附近的。”阎良分析道,“据统计表明,百分之九十九的车祸逃逸案中,司机驾车逃跑都是按照原方向飞奔,一般是不会掉回头的。”

    朱队长对阎良说:“还有可能,卡被别的车带到那里,或者手机是被过往的其他车辆碾碎的。”

    “如果是其他车辆的话,不可能看不到车祸现场,不可能不报案啊?”阎良想了想说道。

    “这世道,什么人没有?就有见死不救的,就有不报案的,怕惹祸上身。”朱队长显然对阎良的说法不认同。

    段飞一直没有说话,将手机卡捏在手里沉思不语。车子很快开回了交警队,朱队长握住段飞的手说:“很惭愧,这个线索又断了,我们一定会加大排查力度,争取早日找到肇事司机。你也忙,就不留你吃午饭了,我叫司机把你送回去吧。”

    段飞连忙说:“谢谢,不用了,我已经离开报社了。”

    朱队长拍了拍段飞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唉,姜主任和我说过了,你就别和我见外了,你去哪里就让司机送你到哪里。”

    段飞只好坐回车上,司机发动车子刚准备走,段飞突然摇下车窗,冲阎良问道:“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越野车在大道上飞驰,段飞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司机,问道:“你经常开车,你说什么样的轮胎边缝之间的距离正好能卡住手机卡?”

    司机笑了笑,没有回答。

    段飞接着问:“这手机被轧扁的话,里面的手机卡能粘到车轮上吗?况且电池下面还有一个铁片固定着手机卡。你说说,一般的常识是不是汽车轧过去,手机卡也就被轧断了?”

    司机从车内的后视镜看了看段飞,耸耸肩笑了笑说:“很难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段飞闭了口,将目光飘向车窗外。车很快就到了江东,段飞看了看时间,快12点了,让司机把他放在一家餐馆门前,对司机说:“这家金记饭庄的羊肉不错,咱们去尝尝,喝个热汤。”

    司机推说要赶回去,怕领导用车。

    “得了,也不在乎这一会儿,走吧,我请客。”

    司机连忙说:“谢谢,真的不用了,我这就得赶回去了。”

    段飞无奈,只得说等以后有时间再一起吃饭。

    司机笑了笑,将车停到路边,忽然对段飞说:“我个人觉得你说的手机卡粘上车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轮胎边缝里有泥,或者你可以去汽车配修店问问哪种轮胎正好能卡住手机卡。”

    说完这些,道了个别,司机将车开走了。

    段飞没有走进饭庄,而是拐了一个弯,在一个小手机专卖店里买了一个便宜手机,将那张手机卡装了进去,然后用另一个手机给姜一鸣打电话,却是关机。段飞转进饭庄,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姜一鸣发了条短信。羊肉汤很快就上来了,段飞喝了一口,然后又叫过服务员点了四个菜,打了个包。

    20分钟后,段飞在去往徐柠的办公室的走廊里边走边拨电话。早晨出来的时候,徐柠想跟着段飞一起去看看,被段飞拒绝了,只好失望地去医院销假上班。徐柠是个儿科医生,电话接通的时候,徐柠的声音伴着孩子的吵闹声传来:“你在哪儿?我看你现在用的是以前的那个号码,现在是什么情况?”

    “出来再说吧。”

    “什么?”

    “我现在在你办公室门口。”

    门打开了,徐柠走了出来。段飞晃了晃手中的饭菜说:“我刚回来,手机卡找到了,但是事情没什么进展。算了,不讲它了。这些菜都是你平时爱吃的,我看你们还没到吃饭时间,便多要了一些,你和你的同事一起趁热吃吧。”

    段飞以前工作忙,别说来送饭,就是来接徐柠下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次,徐柠感动得一塌糊涂。

    刚走出医院,段飞就接到了徐柠的电话,“刚才太激动了,竟然忘记了一件事。一个署名叫邝西丁的人给你发了条短信,说是让你看看今天的《京北都市报》。”

    《京北都市报》,这个中国第一大都市报,发行网络遍布中国的每一个大中型城市,销量一直很好,一般不到中午一些报刊亭就已经卖完了。段飞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偏僻的小报亭买到一份,打开一看,头版位置一条醒目的加粗黑体字标题:江东省七色彩深陷“包子门”,中奖者绿色通道“神秘”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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