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犹豫,转身冲向狼阵,像是要拿这群可怜的白痴泄愤。
但他没有。他只是冲进去,撞开一条血路,又迅速折返回来,以更快的速度冲向沙丘,在临近沙丘顶端时,忽然弹起,以奇诡的姿势跃起在空中,跃过那排闪亮的牙刀组成的屏障,在空中鹰一样转身,击向白毛狼王。
这是惊天动地的一跃,这是华美的一次转身,是快若闪电、疾如鹰隼的一击。
狼王脸上的狞笑还没完全绽放,就冻结在空气中——两排尖锐的牙齿已深深刺入他的喉咙,腥咸的血汩汩地流向对手的腹中,也带走了他的生命和灵魂。在这片沙漠上,他三年为王,叱咤风云、呼啸来去,经过战阵百场,却从未遇到过这样可怕的敌人。他本来可以选择搏斗,去向命运博取一次生存的机会,即便同样是死,也死得壮烈,死得英勇。他战死沙场,将在这片荒漠上留下一段凄婉的传说,留下一段英雄的传奇。
但是,他选择了逃避,像一个懦夫避开敌人的锋芒,仓皇远逃。但他却仍然没有逃过死神的利齿。
他倒下去时,看到身边的母狼向他投来鄙视的目光,之后纷纷转身逃下沙丘。这些曾在他身前承欢,企望得到他的眷顾的妖娆的母狼,将投向其他年轻、雄健的公狼的怀抱。想到这里,他的胸腔不由得涌起一阵酸楚,吐出来的却是血沫。他看到,只有一头额前生着斑点的母狼没有逃开。这是他终生相伴的爱人,因为瘦弱、娇小、善解他意而深讨他的欢喜。她的每一次娇吟,都令他沉醉,忘却了曾经血染沙场的惨烈和悲壮,忘却身外的风沙和寒冷。
母狼用美丽的充满蔑视的眼睛望了他一眼,涌出大滴的泪水,之后,尖啸一声,以赴死的勇气,扑向凶兽,扑向那个杀死她丈夫的凶手。
她这是在找死。母狼扑过来时,凶兽望着那双悲愤的眼睛,明白了这头母狼的意图。他只是挥了挥前爪,就将那飞鸟般凌空下击的纤弱的身体击倒,有力的前爪已按住她柔软的腹部。他只须稍微用力,尖锐的爪尖就会豁开她的皮毛,掏出那颗热血奔涌的心脏。但他突然有些不忍,她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底,在他凶残嗜血的灵魂中搅动起一丝轻柔的波纹。这双眼睛里的水波,已将他的心淹没,这一刻,如果她再向他伸出牙刀,他甚至会毫不抵挡,甘愿为她去死。
他用力地甩甩头,一时间有些疑惑,疑惑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犹豫着,看到母狼悲愤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乞求,仿佛在说,快杀了我吧,我虽然不能杀你,但我总可以去死!
他的心微微颤了一下,想,成全她吧!
他张开大口,低头向母狼的咽喉轻轻咬下。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那不过是情人之间温柔的一吻。但他尖锐的牙刀轻轻一合,就咬断了母狼的喉咙。
母狼缓缓闭上美丽的眼睛,他的世界,两盏明亮的灯光突然熄灭。他叹息一声,转过脸,就看到沙丘下潮水般蜂涌而来的狼群。
饱饮了白毛狼王的鲜血,刺杀了那头求死的母狼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倦了。他本可以冲进狼群,再进行一番快意的杀戮,但他突然没了兴趣。他只是抖一抖浑身浴血的长毛,仰首向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血雨飞溅。一轮红日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腾空而出,给无边的沙漠披上一层金色。本来潮水般席卷而来的狼群,忽然都沉静下来,四蹄颤抖,终于跪伏在沙丘之下。
他血红的眼睛中突然露出无边的萧索和孤寞。他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这些臣服的荒漠之狼,转身迎着朝阳慢慢走去。
远处,传来一阵奇妙的鼓声。那是主人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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