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跑出病房的当天,洛溪宁就被找了回去,见她现在变得这么精神又苦苦哀求的样子,于是医生终于同意每天给她放放风了。于是洛溪宁在医院里获得了小小的自由。
这一天,洛溪宁跑到了血液科的住院部去。因为她总是到处乱窜,所以住院部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她了,加之她的可爱率直,很多人都很喜欢她。
她偷偷的站在一个病房外,看着里面的情景吓得动都不敢动了。
病房里看不见别的病人,只有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的大姐姐在里面,一群医生和护士不知道正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看见一个医生把一支大针管刺进了那个大姐姐的背,连麻药也没有用,就这样直接把那么粗的针狠狠地扎了进去。那个地方不是骨头吗?不打麻药就这样把针扎进去难道不痛吗?洛溪宁紧张的看着里面的情况,身上冷汗直冒,就好像被扎的是她一样。只是现在年纪还太小的洛溪宁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病叫白血病,那个奇怪的玻璃病房叫做重症监护室,而里面的人正在做的叫腰穿。洛溪宁逃了,她很害怕,害怕听见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更害怕的是那个大姐姐居然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表情平静,她害怕这种表情,就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曾经也露出过这种表情,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难受不已,就好像现在躺在那间病房里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就算头一天逃跑了,但天性好奇的洛溪宁又一次来到了这里。只是不知道那时的洛溪宁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
透过厚厚的玻璃,洛溪宁看见病房里昨天那个大姐姐正躺在病床上头朝外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也许是天边的云朵,又也许是冬日里依旧停留在这里的鸟儿。
当易涵欣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有趣的场景。
一个小小的身体,好奇的歪着大脑袋,趴在隔离病菌的厚玻璃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自己,眼中天真无邪,明显的不经世事。于是易涵欣向她招了招手。
咦,那个大姐姐转过又来了诶,还在向她招手呢,诶?难道是想她进去?洛溪宁兴奋起来,她走到病房的门边使劲的推着有软塑料边的房门。“呼”终于挤进来了,洛溪宁松了一口气。还没等她完全放松下来呢,身后的声音又吓了她一大跳。“你是哪里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出去。”洛溪宁吐吐舌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大姐姐灰溜溜的准备出去。医生又开口了:“怎么是你啊?你不是儿科的那个淘气包吗?怎么跑到血液科来了?这里可不是你能随便进来的地方,去别的地方玩去。”这时一直没开口的易涵欣说话了:“请等等,医生。我父母不在这里的时候一个人不好熬啊,就让她留下来陪陪我吧。”“但是她身上会带很多细菌,会影响你的……”“不。”易涵欣打断了医生的话“我想昨天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吧,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昨天已经打了电话给我父母,所以我以后就不接受化疗了,因此那一点点的病菌想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我想在最后的时间了过得稍微快乐一些。”“不接受化疗!?可是……”“医生。”再次打断医生的话“拜托你了。”“好吧,不过接不接受化疗还要等上面的通知。”“我爸爸已经告诉院长了。你们马上会接到通知的。”“那好吧。”转过头来对洛溪宁说道:“野丫头,这个姐姐的身体不是很好,你可不要乱来啊。”“是,遵命。”听到可以留下来洛溪宁马上高兴的回答。医生再吩咐了一些细节就离开了,洛溪宁马上跑到了床边一下子就坐了上去。易涵欣看着她的动作却只是笑笑,再无其他。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易涵欣。”
“我叫洛溪宁。”
“哦,那溪宁几岁了?”
“四岁半多一点。姐姐你呢?”
“我已经十三岁了。”
“哇,比我大好多,嗯,一、二、三、四……”洛溪宁马上开始扳手指数起来“比我大九岁。”
“是啊,我比你大九岁,所以你要叫我涵欣姐姐。”
“涵欣姐姐。”
“嗯,乖。”
“涵欣姐姐你生病了吧,是什么病啊?”
“这个啊,你以后会知道的。”
“那姐姐为什么说你时间不多了?难道你要回家去没时间再在医院里治病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没有多少时间是指姐姐就快要死了。”一脸无奈的易涵欣向不知事的洛溪宁解释道。
“死?那是什么?”以前好像有听过,不过具体是什么却不清楚。
“就是永远离开自己认识的所有人。”
“不会回来看看我们吗?”
“怎么可能呢,小笨蛋,永远就是说一直啊,就是说就不会再出现或者绝不能再出现,又怎么可能回来看你呢?”
“那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涵欣姐姐你离开我了,就再也不能见你了?”
“是啊。”
“那你不要死好不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答应你啊。可是,死亡并不是由我来决定的事情,而且人也并非永远不死的。即使现在不死去,以后也会死的,无论谁都一样。我只是提前一点离开而已。”
“那位什么是永远离开自己认识的所有人,而不是所有认识自己的人永远离开呢?”
“虽然从某方面来说的确也可以这么认为,但是啊一个人如果死了,就不一定还会记得自己认识的人了,所以就无所谓有没有人离开自己了。而活着的人还会记得自己认识的人,所以当有人离开的时候才会悲伤啊。”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觉得孤独吗?”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易涵欣诧异的问坐在床尾抱着玩具熊的洛溪宁。而洛溪宁则一脸认真却又天真的回答她:“因为如果死去的人都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的人了,那他们不就只记得自己了么,记忆里只有自己的话,会觉得孤独的吧?所以,他们一定从来都不会忘记自己认识的喜欢的人的,因为——没有谁会想要一个人孤独的存在啊。”不知道为什么,易涵欣觉得说出这样的话的洛溪宁是悲伤的亦是如她所说的孤独着。一个如此天真快乐的大家都喜欢的且绝不会忘记的孩子为什么会让人感到她是孤独的呢?算了,一定是自己想错了,在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为这个孩子和自己留下一段快乐的印记吧,就像她所说的,即使死去的人也一定会记得这些,希望当自己的灵魂在天空化作星辰闪烁的时候,能记得这些人这些快乐,在某一个他们抬头望着星空的夜晚,给与他们更多的光亮吧。
以后的几天里,洛溪宁天天都会跑到易涵欣的病房去,有时候还会遇上易涵欣的父母也在,他们也很喜欢这个每一次来都能让女儿脸上扬起笑容的孩子。
每一次,洛溪宁都会抱着易涵欣床上那只大大的玩偶熊坐在易涵欣的床尾,听这位温柔的大姐姐给她讲大海、森林、原野、草地,给她讲学校、同学、朋友、老师,给她讲中国的北京、上海、海南三亚、黄河的冰凌、大兴安岭的东北虎,给她讲意大利的佛罗伦萨、珠宝饰品,给她讲缅甸的老坑翡翠、金三角的美丽罂粟花和人性的丑恶,给她讲巴黎的时装周、高高的铁塔,给她讲日本的富士山、京都的仿唐木塔。一切就在这快乐而易逝的时光里度过。
当洛溪宁还想继续和涵欣姐姐每天都像这样度过的时候医生说她连续高烧好几个小时的身体已经确定完全没有任何后遗症,可以出院了。于是在还来不及和易涵欣姐姐道别的情况下洛溪宁就被妈妈带回家里再一次的失去了自由。而知道她和易涵欣的事情的护士阿姨把这件事告诉了为她没有准时去看望自己而担心的易涵欣。易涵欣知道洛溪宁被自己的妈妈带回家之后笑了笑,原来这孩子已经好了,这样就不用再呆在医院里受苦了吧,要知道小溪宁是很不喜欢打点滴的。我可爱的小溪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你身上总有一种孤独寂寞的味道,但是希望至少我给你留下的记忆里都是欢乐的东西。
被爸爸妈妈带回家已经过了有一个星期了,这一天是星期天,爸爸妈妈都在家里,正在吃着早饭,忽然豆大的泪珠自脸庞滑落,落在地面粉身碎骨,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东西。洛溪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完全没有任何的原因,只是觉得好难过,就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比当初小鸟的离去更加的难过的情绪笼罩着自己,然后她放声大哭。父母不知道她怎么了,以为是她哪里不舒服,于是急急忙忙的又把她送往医院。
这个时候的医院里,易涵欣已经处于弥留状态。她模糊不清的呓语着什么,易涵欣的妈妈低头倾听,仿佛回光返照,刚才还神志不清的易涵欣这时却显得格外的清醒,她艰难的开口对俯下身来的母亲说:“爸爸妈妈,还有我可爱的小溪宁,如果真有下辈子,希望还能再看见你们,我希望你们能过得快——乐。”头慢慢的向一旁歪去,易涵欣永远合上了眼睛,再也不会睁开。而一到医院就挣脱父母的洛溪宁此时刚刚赶到易涵欣的病房。
涵欣姐姐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脸色苍白的阖着以往总是好像在微笑一样的眼睛,再不看她一眼。洛溪宁慢慢的走向前去扑在上面大哭起来,本来就已经哭红的双眼再一次流出悲伤的泪水。洛溪宁的父母也赶到了,他们看见自己的女儿扑在一架病床上如同悲鸣的小兽一般恸哭着。看着周围人的表情他们知道病床上的人已经离去了,再仔细看看却是一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孩静静的躺在床上,而这女孩再也不会醒来了。洛溪宁哭着哭着忽然眼前一片黑暗就卧倒在了病床边。一旁的其他人大乱,医生赶紧检查了一下,原来是哭昏过去了。悲伤的易涵欣的母亲抱着痛哭昏迷的洛溪宁流下了眼泪,她把两个孩子的事情告诉了洛溪宁的父母。然后洛溪宁的父母就让自己的女儿做了易涵欣父母的干女儿,等到洛溪宁醒来的时候就让她叫易涵欣的父母作干爹干妈。
易涵欣给洛溪宁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以前她就很喜欢抱着听易涵欣讲故事的布偶熊,另一样是一封信,一封告诉她让她学到足够的汉字以后再拆开来的信。
回家的路是洛溪宁自己慢慢往回走的,爸爸妈妈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洛溪宁抱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布熊,一边走一边哭,眼泪把布偶熊的绒毛打湿粘在了一起,而洛溪宁毫无所觉得继续哭着。
这一年的冬天,美丽的天府之国,有一个名叫洛溪宁的孩子失去了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
这一年的冬天,一个叫洛溪宁的孩子明白了悲伤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
离别的伤痛啊,就像是分离了自己的心。但是就像易涵欣所说的,离去的人一定会在你抬头仰望着星空的时候,给予你更多的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