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第3节

    3

    望女成凤轻生死

    慈荫深厚庇子孙

    蒋介发想炸死陈翠凤,并且想炸毁石拱桥的事让陈家湾人感到震惊和愤怒。他们认为蒋介发如此肆无忌惮地想毁掉有着几百年历史,让他们祖祖辈辈一直视为风水宝地的石拱桥是一种欺宗蔑祖的行为。蒋家寨的人则认为陈家湾的姑娘不仅欺骗了他们蒋家寨小伙子的感情,而且还心狠手辣的把他送进了监狱,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是对他们蒋家寨人的公然挑衅。于是,原本是一场个人之间的感情纠纷,便迅速上升为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曾经水火不相容的陈家湾和蒋家寨的人又开始明争暗斗起来。

    从陈家湾到蒋家寨的那条引水渠成了这次纠纷的焦点。这条引水渠流经陈家湾的土地,把龙潭水源源不断地送到蒋家寨的田地里,从而让自古以来靠天吃饭的蒋家寨人过上了旱涝保收的好日子。陈家湾人认为这条引水渠是他们对蒋家寨人天大的恩赐,蒋家寨的人就应该尊敬他们陈家湾的人。如今他们蒋家寨的人不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还做出如此猖狂的举动。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就在蒋介发被公安人员抓走的第二天晚上,这条引水渠便被陈家湾人悄悄捣毁了近五米。

    引水渠不再来流水,让蒋家寨的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们向公安机关报警的同时,也发动家属把在外务工的男人们都召集回来,准备向陈家湾人讨个说法。陈家湾人看见一批又一批的蒋家寨男人从外地赶回来,也急忙通知各家各户把自家的男人召回来,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

    河堡镇派出所的民警见事情就要闹大,担心无力控制局面,便向县公安局求助。县公安局对这两个家族的矛盾早就有所了解,急忙派出几位全副武装的警察组成特别行动小组,驻进卧龙村进行调解。警察们在依法侦查毁坏引水渠的人时,陈家湾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挺身而出,他们找到办案的警察说:“警察同志,这案件你们说别查了。那杀人炸桥是天怒人怨的事,肯定是我们陈家湾的老祖宗显灵,要惩治蒋家寨那帮忘恩负义的家伙,让他们重新去过那靠天吃饭的贫困日子!”

    老人们的这种说法让民警们哭笑不得。眼看着陈家湾那一批接一批从外地赶回来的男人,与蒋家寨的男人们形成了对立之势,对毁渠一案的处理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这两个家族之间大规模的冲突。于是,经上级指示,办案的民警把工作重点转移到了调停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上来。但蒋家寨的人却说,他们蒋家寨肇事的人都被送进了监狱,那就一定要把陈家湾的肇事者也揪出来送进大牢里,否则,一切免谈。

    在接下来的调解工作中,两个家族的人各执一词,都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陈家湾的人说蒋介发杀人炸桥,肯定有蒋家寨的高人在背后指使。没有家族势力的支持,他蒋介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做出这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其目的是想以毁婚为借口,炸毁陈家湾的风水宝地后,让陈家湾的人从此走向衰落。而蒋家寨的人则寺家湾的人是在借题发挥,看见他们蒋家寨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便心生忌妒,想断了他们的水源,让他们重新回到那靠天吃饭的贫困时代。

    众怨难平,众人难治,这事就这样闹得不可开交。就在这难解难分的时刻,蒋家寨一位学水利的大学生回来出谋划策,他说卧龙村山下有一条暗河,暗河流经蒋家寨的龙洞下面,然后从陈家湾的龙潭里流出来。他们蒋家寨人完全可以在和龙潭相同的海拔高度,从蒋家寨人自己的土地上,往龙洞下面横穿一条洞渠,引出暗河里的水,从而摆脱在陈家湾人面前低声下四的尴尬处境。

    这位大学生的建议,让蒋家寨人欣喜若狂。他们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引出这暗河里的水。但这一建议同时也引起了陈家湾的人高度重视和强烈不满,他们说那样做会断了龙脉,从而让两个家族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场。

    陈家湾人的说法,传到了蒋家寨人的耳朵里。蒋家寨人私下合议后,也认为陈家湾人的话有道理。卧龙山的龙脉,是两个家族的人共同拥有。断了龙脉,肯定会影响到两个家族的子孙后代,蒋家寨的人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去引暗河里的水。但他们背后却达成一致的意见,表面上要做出大张旗鼓地去开洞引水的样子,以此为借口,向陈家湾人施加压力,让陈家湾人向他们保证,今后无论在什么什么情况下,都要让引水渠畅通无阻。

    在蒋家寨人不恢复明渠引水,就要开洞引水的强硬态度下,陈家湾人权衡利弊后最终作出了让步。在蒋家寨人承诺不再追究毁渠人责任的情况下,由两个家族的人共同出力,修复了那段被毁坏了的引水渠。同时陈家湾人也向蒋家寨人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以确保引水畅通。

    陈翠凤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退婚一事会引发这么大的风波。事情的最终解决,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她开始把精力集中到学习上,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然后挣钱给父亲治病。

    展望未来,陈翠凤豪情满怀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首标题为《帆》的诗:

    扬帆,起航!

    征帆搏击着涌浪,

    就象希望撞击失望。

    海天一色的碧蓝,

    蕴藏着我心中的梦想。

    暗礁漩洄的激流,

    吞没了远征的帆船。

    一帆风顺的幻想,

    破灭在滔天的巨浪。

    抱住漂浮的桅杆,

    扬起我坚强的臂膀。

    拾回那破碎的征帆,

    缝补起不灭的希望!

    陈翠凤把自己写的这首诗,念给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听。陈佐才听了女儿写的诗后,在为女儿“缝补起不灭的希望”而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要以死来为女儿重返学校,扫清障碍的决心。

    冬天的风不大,但却寒冷;冬天的雨虽小,但却烦心。寒风中飘洒的冷雨,绵绵不断地下了两天两夜。滴沥的屋檐水声,如同敲响的丧钟,把悲哀压抑得很紧。可阴沉的天气,却沉不住一声叹息,将忧伤挂在了绵绵的雨丝中。陈佐才无助地望着窗外的凄风苦雨,感叹着人生!感叹着命运!感叹着生命的困惑和艰难!

    女儿今天又要冒着寒雨,到学校里去领学习资料。陈佐才决定利用这个机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当女儿走出家门的时候,坐在床头的陈佐才,努力抬起自己的身体,扭过头去,透过窗棂,望着女儿撑着雨伞,穿过庭院的背影,禁不住一声叹息。等到女儿返转身来,准备关院门的时候,他再以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情不自禁地大声呼喊起来:“凤儿!”

    听见父亲的呼唤,陈翠凤蓦然抬头,望着窗口上父亲那张表情复杂的脸,笑着问道:“爸爸,你还有什么事吗?”

    “下雨,路滑,你要慢慢走啊!”

    “我知道,你放心吧。”陈翠凤说着,退出了院门。

    “凤儿!”陈佐才又恋恋不舍地呼喊了一声。

    陈翠凤扶着门框,再次注视着父亲伸在窗口的那张脸:“爸爸,你是不是……”

    “凤儿,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啊!”

    “爸爸,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要努力学习,为你争光!”陈翠凤望着父亲开心地笑着,然后关好院门,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望着女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凄风苦雨中,陈佐才默默地回过头去,拿起女儿临走时递给他的竹笛,轻轻地抚摸了一会儿后,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吹奏起了《王二小放牛》和《北国之春》这两首歌曲。接着又包含深情地唱起了他自己创作的那首题名为《思念》的歌:

    高高的山岗哟长又长,苦楝树下坐着一位放牛郎……

    路过陈佐才家院门口的陈家湾人,还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一首有关他们家乡的歌曲。于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隔着篱笆墙和室内的陈佐才搭话。

    年长的问:“才娃子,你唱你自己啊?”

    年轻的问:“陈大叔,你在哪里学的歌?怎么唱起我们陈家湾的脉溪和龙潭来了?”

    只要听见有人在问自己,陈佐才都会立即停止歌唱,然后仰起身来,尽量把头伸出窗外,向着篱笆墙外的乡亲们挥手致意:“真想你们啊,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临近中午时分,陈佐才吃完了女儿为他准备好的午饭后,又拿起他向女儿要来的纸和笔,给女儿写下了这样一封遗书:

    凤儿:

    爸爸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你了!请你不要难过,也不要悲伤。爸爸的离去,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解脱。从此以后,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学校读书去了。努力学习吧,一定要考上大学,这是爸爸向你寄托的唯一希望!

    请向你的老师和同学们转达我对他们的衷心感谢!感谢他们曾经对我们的帮助,感谢他们在以后的学习和生活中对你的关怀和照顾!

    感谢陈家湾的父老乡亲们,祝愿他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请把我和你妈合葬在一起,让我们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爸爸:陈佐才绝笔

    2001年12月16日

    陈佐才为了不拖累自己的女儿,为了给女儿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毅然选择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村村寨寨。这位悲情父亲的壮举,感动着每一个人,正如卧龙村的村长在悼词中所说:

    ……生死虽有界,但它只能隔离陈佐才先生的肉体。而他这种凛然浩气,宝贵精神,将与青山同在,与日月同辉!冥冥中,他那不朽的灵光,深厚的慈荫,将永远庇护着他的子孙!

    乡亲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从镇上买回了一口上等棺材,把陈佐才的遗体和他亡妻李秀琼合葬在一起,实现了这对夫妻生生死死,永不分离的遗愿。

    陈翠凤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会以这种方式来让自己重返学校。这份沉甸甸的父爱,让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她认为,没有父亲的自己,就如同一只空巢的孤鸟,飞得再高,飞得再远,那也只是一种徒劳的孤寂与悲壮!

    陈翠凤的意志,就在这种悲哀和伤痛中渐渐消沉下去了。她不想读书,不想考大学,只想要爸爸。爸爸是天,爸爸是地,如今天垮了,地蹋了,自己的世界也就变得混沌。家庭、事业和爱情都处于洪荒!

    冥冥之中,陈翠凤觉得自己的家迁移到了一个叫天堂的地方。乘风而去的天堂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人们彩云为衣,疾风为马,到处莺歌燕舞,其乐融融。陈翠凤在天堂里的新家,就座落在一个挂满仙桃的果园里,父亲坐在院子中央的那棵桂花树下吹笛子,母亲怀抱着一只白兔陪伴在父亲身边,哥哥骑着一只仙鹤冲天而起,然后环绕着果园巡游。附近那些阡陌交通的田园里,人们欢歌笑语,喜气洋洋,辛勤地收获着自己的劳动果实……

    陈翠凤从梦中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一阵刺骨的寒冷。一股寒风从洞开的窗口鱼贯而入,然后吹开蚊帐,从不知道是怎样被揭开了的被角吹进了被窝里。蜷缩在床上的陈翠凤急忙翻身坐在床上,扯起棉被裹住自己那瑟瑟颤抖着和身体,睁着一双迷惘的眼睛,惶恐地注视着窗外。

    浓雾弥漫着的庭院里,脐橙树在寒风中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凛冽的寒风把雾卷成团,一团一团地在树与树之间翻滚。不见天日,也不见人影,因此让刚从梦中醒来的陈翠凤分不清时辰,现在到底是黎明呢还是黄昏。

    黎明亦罢,黄昏亦罢,对于这个孤苦伶仃的少女来说,好象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凝固在时间里的,除了悲苦,还是悲苦!

    陈翠凤在恍惚间触摸到了放在枕头旁边的那只竹笛。于是,她又想起了父亲生前所创作的那首歌。父亲那悲怆凄凉的歌声仿佛又回荡在她的耳边,她轻轻地抚摸着竹笛,忍不住的泪水又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在那无穷无尽的悲哀和伤痛中,她从床前的写字台上拿来纸和笔,改写了部份歌词后,望着挂在墙上的父母亲的遗像,含泪歌唱起来:

    高高的山岗哟长又长,苦楝下坐着一位苦姑娘。迎朝霞,送夕阳,想亲爹哟想亲娘,想碎了苦心又想断了愁肠!

    龙潭的水哟脉溪的浪,可怜的苦姑娘站在石拱桥上。盼星星,盼月亮,盼望下辈子哟,再叫我的爹,再叫我的娘!

    陈翠凤就这样坐在床头,吹了又唱,唱了又吹,那凄凉忧伤的笛声和歌声,让每一个听见的人都沧然泪下。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站在她家的院门前面,篱笆墙边,默默地为这位可怜的姑娘祈祷,祈祷她早日从丧失父的悲哀中解脱出来,不要辜负了她父亲生前对她寄托的希望。

    院子里的浓雾被太阳一点一点地剥开后,又被一缕一缕的风席卷而去。阳光从窗口照射进屋里,让坐在床头的陈翠凤有了一种头昏目眩的感觉。恍恍惚惚中,她又昏沉沉地睡着了。

    陈翠凤的父亲为了让女儿重返学校而自杀的消息,在河堡镇中学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师生们在深感震惊的同时,纷纷表示要帮助陈翠凤完成学业。学校组织师生献上花圈,参加了陈佐才的葬礼后,这个周末,又派出洪文吉和易永秀前往陈翠凤的家里,希望能帮助陈翠凤尽快返校,继续读书。

    当洪吉文和易永秀把陈翠凤从被窝里叫出来的时候,陈翠凤还恍然若梦。她那魂不守舍,无精打采的样子,让两位同学都心痛不已。

    中午时分,杨大嫂和冉小菊一起,把昨天帮陈翠凤卖鸡鸭和肥猪的钱收齐以后,交到陈翠凤的手上。得知两位同学来了,他们又从杀猪匠那里割了两斤肉送来。和陈翠凤结清帐目后,杨大嫂把两位同学叫到后院里,悄悄地对他们说:“两位同学,你们一定要好好开导开导凤妹子。自从她爸去逝以后,凤妹子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就闷在屋里睡觉,不看书,甚至连话都不说。今天早上,她竟然坐在床上吹起了笛子、唱起了歌。”

    “吹笛子唱歌是好事情啊,这样能让她慢慢地开心起来。”洪吉文接过杨大嫂的话说。

    “好个屁。你知道她唱的是什么歌吗?她唱的就是她爸爸临死前唱的那首稀奇古怪的歌。这首歌把我们陈家湾的龙潭、脉溪、石拱桥,甚至连山岗上的那棵苦楝树都唱进去了。那歌声听起来好凄凉哟,他爸爸唱着唱着就唱死了,她现在又学她爸爸唱这首歌。同学啊,你们说这事……这事真的想起来就可怕,要是凤妹子又有个三长两短,这家人就完啰!”

    听杨大嫂这么说,洪吉文和易永秀都感到惶恐不安起来。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杨大嫂道:“杨大嫂,问题不会那么严重吧?”

    “我当然不希望有那么严重。可是……同学们啊,你们还是用心地去开导开导她吧,争取让她早日回到学校里去,她要是一个人在这屋里呆久了,怕真的要出事呢。”杨大嫂说罢,转身回到屋里,然后走上前去,拉住正在和冉小菊说话的陈翠凤的手说:“凤妹子,你的两位好同学来了,有啥心事,就给同学们说说,千万不要憋在心里。不管有什么事,只要你琐来,我们陈家湾的父老乡亲都会帮助你的。”

    杨大嫂说完,拉住冉小菊的手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凤妹子,听两位同学的话,早点回学校去读书吧。”

    陈翠凤茫然地望着杨大嫂和冉小菊离去,然后小声地对两位同学说:“你们饿了吧?我们煮饭去。”

    于是,三人一起走到厨房里,洪吉文淘米洗菜,易永秀升火煮饭,陈翠凤操刀切肉,三人互相配合,很快便做好了午饭。

    吃完午饭,洪吉文和易永秀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寺翠凤。在两位同学的真情告白和诚心开导下,陈翠凤跪在父亲的遗像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后,同意和两位同学一起回校读书。

    陈翠凤重返校园后,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助下,她发奋努力,很快便把耽误了的课程补习上了,期终考试时,她考了全校第五名的好成绩。

    学校宣布放寒假的那天晚上,随着拥挤的人群来到楼梯口时,洪吉文挤到陈翠凤的身后,将一张纸条塞进了陈翠凤的手里,两人相祝一笑,然后又埋着头各自往前走。

    走出教学大楼,来到校园里的林荫大道上,借着路灯的灯光,陈翠凤左顾右看,见没有人注意她时,便展开手里的纸条,纸条上的那行字让她脸红心跳:“今晚九点,梦河岸边的柳林里赏月。(老地方)”

    陈翠凤迅速将纸条拧成一团,扔进了路旁的夹竹桃丛中,羞涩一笑后,又高高兴兴地往女生寝室里走去。

    隆冬时节,气候特别寒冷。在校园里的路灯照射下,梦河水面上漂浮着的一块块薄薄的浮冰,泛着清冷的凌光,顺着水流缓缓地向下游漂去。垂柳裸露的枝条上,裹着一层冰霜,随风而舞时,搅动出一阵阵逼人的寒气。

    陈翠凤如约来到校园里的那片柳树林里,借着朦胧的夜色,慢慢地向梦河岸边靠近。当她来到河畔他们从前约会的那棵柳树下时,早就等候在那里的洪吉文立刻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陈翠凤的手,然后一起并肩坐在树下垫着两本书的石凳上。

    姗姗来迟的半边月亮终于从天边破云而出,缓缓地在云雾里穿行,云遮雾笼中,时明时暗的月光让夜色变幻莫测,恍惚迷离。

    陈翠凤和洪吉文一起坐下后,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他们紧握着手,相互打量着对方的脸,两对明眸流露出无限的深情。良久,陈翠凤缓缓地垂下头去,把自己的脸轻轻地靠在洪吉文的肩上。洪文吉随即伸出双臂,将陈翠凤的头搂进他的怀里。陈翠凤趁机把自己的脸紧帖在洪吉文的胸前,闭着眼睛,又轻轻地用脸去摩擦洪吉文的胸膛。洪吉文同时也微闭着双眼,将自己的脸埋在陈翠凤的头发里。柔软的发丝滑过脸面的那种感觉,让洪吉文的血液开始燥动起来,他一边深深地呼吸着陈翠凤的发香,一边喃喃的呼唤着陈翠凤的名字。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心跳的声音。

    “翠凤,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梦河还真象是一个梦呢。”

    “心若在,梦就在。但愿你心想事成,梦想成真。”

    陈翠凤从洪吉文的怀里抬起头来,深情的望了洪吉文一眼后,又将自己的头倚靠在洪吉文的肩膀上,然后一字一句地念着洪吉文曾经写的那首诗:“月照柳林,心随雾起,情迷痴梦里……吉文,这首诗真的是为我写的吗?”

    “是的。就在这棵柳树下,也是在这样的夜深人静时,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望夜空,看河水,抚柳枝,想你!想得心痛时,就对月吟诗,望水兴叹!”

    “吉文,你真的那样喜欢我吗?”

    “真的,这是命中注定!”

    “可是……”

    “我们之间没有可是,只有就是。”

    “吉文!”陈翠凤深情地呼唤着,又一头扑进了洪吉文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洪吉文的腰,然后一边用手拍打着洪吉文的后背,一边用头去顶撞洪吉文的胸膛:“你呀你,你这个冤家哟!”

    陈翠凤说罢,更加用力地搂住了洪吉文的腰。洪吉文又把他的脸埋进了陈翠凤的头发里,轻轻地去摩擦着那些柔软的发丝!

    陈翠凤低垂着头,陶醉在洪吉文的怀抱里,喃喃地说道:“躺在你怀里的感觉真奇妙呀,闭上眼睛时,整个人就像飘起来一样,腾云驾雾,仿佛上了天堂!”

    “百年以后,你带我升入天堂吧!”

    “百年以前呢?”

    “百年以前,我带你携手人间!”

    “携手人间?多温馨,多浪漫啊!吉文,我真想把你吞进肚里,装到心里去!”

    “吞吧,把我吞进你的肚里去,消化成蛋白质,和你的身体融为一体!”

    月亮穿过一片乌云后,顿时变得明亮起来,映照在梦河里的月影也随之闪亮。闪烁的波光,如同眨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柳树下这对相爱的青年人。凛冽的寒风,顺着河道吹来,从飘佛的柳枝上,抖落针尖一样的冰芒。

    洪吉文抬起头来,抖了抖掉落在陈翠凤身上的冰芒后,关切地问道:“翠凤,你冷吗?”

    “在你的怀抱里,暖和呢!”陈翠凤在洪吉文的怀抱里,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回答道。

    “你真可爱,小鸟依人。”洪吉文说着,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陈翠凤的额头:“翠凤,你的额头冰凉呢。要不,我们去柳树林里走走。”

    “好吧。”陈翠凤边说边从洪吉文的怀抱里抬起头来,然后依靠着树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洪吉文站起身来,又伸手去扶起陈翠凤。然后二人手拉着手,沿着柳树林里的小路并肩慢步。

    “吉文,你看,这舞动着的柳枝,象不象是恋人之间那若即若离的手臂?”

    “象,太象了。相依相伴,情深意长!”

    “可东晋时期的大臣桓温却这样描写垂柳,‘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这就是所谓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人们的生活境遇不同,当然就各有感慨。”洪吉文边走边说。

    陈翠凤停住脚步,手抚柳枝,随即咏诗一首:

    柳枝摇落,

    凄怆梦河;

    月上柳梢,

    芳心恍惚;

    感君怜惜,

    两情相悦!

    洪吉文停住脚步,站在陈翠凤面前,缓缓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捧住了陈翠凤的脸。四目相对时,他跟着吟诗附和:

    梦河柳浪,

    执手相依。

    风雨同舟,

    共度今生!

    陈翠凤猛然伸出双手,同时也捧住了洪吉文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真想啃你的嘴唇,咬你的舌头!”

    “来吧!看谁啃得狠,咬得凶!”

    洪吉文的话音刚落,两双手便同时发力,将对方的头扳近自己。然后又将自己的嘴唇帖近对方的嘴唇……

    当他们终于在气喘吁吁中垂下头时,却发现柳梢上的月亮羞怯地躲到梦河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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