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各位大人,这印章名号该怎么写?”
壶身成型后就可以在壶底和盖里打上作者名号了,吴师傅很谦虚地问过。
李遂昌看了眼旁边的檀安遂不容置疑地说:
“这个,就写沈记吧,这是我贤弟先创的,该由他来署名。”
檀安刚要推脱,吴云根就爽快地应和了:“哎!”
“这都是吴师傅的功劳,怎好归功于在下,使不得使不得……”
这都是剽窃而来的,怎好旺自尊功,况且那都是吴师傅一手制造的,要论功也得是他的啊,这样一想就越发觉得不妥,连连推辞。
可那吴云根的动作极快,刚一答应便已在壶底刻上字了,既然已成事实,再推脱倒显做作了,任他如此刻上吧。
打上名号后,吴师傅把它拿到院子正中去晒了,这是让紫沙泥稍事晾干收缩,在烧制前微微呈型,不至于因收缩过快而导致变形。
在一堆土黄色的陶罐中,紫红色精巧的壶身显得格外引人瞩目,几人看着吴师傅的杰作,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神里充满无限的怜爱,恨不得抱在怀里用体温烘干了它,当然,那年代公鸡还不会孵蛋。
“各位大人,吃饭吧。”吴师母以百折不挠的精神又一次打断了几人专注的眼神。
楚生等人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挪进了屋里,其实已经饿得肠子都快拧成麻花了,手吃力地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发现餐桌上虽无鸡鸭鱼肉的饕餮,也无精雕细琢地装饰,却是天然淳朴的农家小菜,碧绿绿地透着新鲜,仿似刚从山上采下来般娇嫩可口,连香气中都萦绕着地道的质朴味道。
“山野粗菜,各位大人就凑合着吃一顿吧,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大人恩恕……”
朴实的吴师母在围兜上窘迫地擦着手,对于自己粗茶淡饭的招待甚感愧疚。
已饥肠辘辘的几人保持着谦谦君子仪态,连声道谢,李润衔了一块金黄色的油煎豆腐啃哧一口,哟,沾了满嘴的清新香气:
“吴师母,好手艺!嫩而不老,脆而不腻,豆腐煎到如此,了得了得!”
“哟,这是麻婆饼吧,哎呀,好吃好吃!”
楚生嚼着一块草青色带粗叶的饼很有心得地赞叹道。
李遂昌也不甘示弱,指着刚刚品尝过的一碟烤河鲫鱼大加赞赏。
吴师母被几人轮番轰炸的糖衣炮弹炸得晕乎乎的,双颊一个劲冒着红晕晕,眼里都快蹦出泪花了,看来平常家里都没人这么夸过她炒菜的手艺。
按次序该轮到檀安适时地表扬一番了,几人也都把委托的目光落到了正在狼吞虎咽的檀安身上。
吞着半只丸子的檀安意识到众人殷切的目光,缓缓抬起双眼,准备酝酿一下赞美之词,可一扫桌上的残羹剩汤,可拿来称赞的样品已经面目全非。于是从口里挖出那半只丸子到碗上,用筷子指着说:
“丸子,太好吃了!此物只应天上有啊……”又用筷子拨了拨,“夷?丸子里的肉呢?”
此话一出,即遭来白眼一片……不在话下。
吃完饭几人搬了根长凳挨个坐下,面朝院子的方向,此时的日头已升至三杆,院子里明皇皇的再无荫蔽之处,‘秋虎’的威力可不敢小觑,要是光着膀子也能晒脱几层皮,几人也就不敢跨出屋子半步。
那早上成型的壶身已被吴师傅拿到窑里烧制去了,几人直勾勾地看着吴师傅几个徒弟不时拿出晒在地上的物器,毫无声响,仿似痴呆儿。
“小弟自上次去到扬州,已三载有余,不知如今变换到何种程度了,檀安兄可否于我们讲讲?”楚生托着塞帮,首先打破沉默。
“是啊,我也许久未去了。”李润感慨不已,听这口气好象那是他的家乡。
“恩?…………哦,有十里长坊啊……”
大概那个真正地檀安刚从扬州回来,比起高楼大厦还是十里长坊更实际些,瞎蒙蒙一个呗。
“哦?是怎么个样子?”众人显然已来了兴致。
无奈地摸摸脸颊,把从前背书的功底都拿出来应付吧。
“城中建城,取名‘罗城’,依运河而修东西南北街道,沿街布设市场与里坊相连,故有‘十里长街市井连’之称,把个隋朝时遗留的繁华按进了框道,错落有致又不失风雅,春时垂柳依依,霞光映映,秋时银杏皑皑,茉莉飘香,大气温婉,好地方啊……”
唐时的扬州有任何一个朝代都无法颠覆的繁盛气象,那派旖旎也很让檀安牵心。
“经檀安兄一讲,更是凭添姿色啊,令人好生向往……不过,扬州素来以烟花胜地著称哦,不知檀安兄在扬州是否有红颜知己啊……”说起那寻花问柳之地楚生神采熠熠。
对这个倒是有所耳闻,看《鹿鼎记》里描述得如神仙境地般,可不知在唐朝这项产业发展得如何,不过素闻文人多在温柔乡中找寻灵感,得出佳做,而后通过妓女口中传播诗篇,使之广为流传,名声大躁。
文豪们与鱼玄机的互相往来就是最好的例子,大概这社会风气开放,文豪辈出的唐代蔚然成风的习气与排场必是毫不逊色的,如此想来心心向往之:
“贤弟说笑了,我乃拜师学艺,无暇留连于温柔乡中啊……”
“哈哈,仁兄谦虚了,此次我让故友安排,我们得好好走走看看,不过得把你那宝莲美人支开才好……”
楚生瞟过一眼齐齐坐成排的众位,露出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倒是说进了众位的心坎里。
几人听闻傻笑一番,并不言语,眼底却剑一般透过无限怀想,其实心早飞向烟雾迷蒙的扬州了,早闻扬州出美女,若不趁此机会好好领教,不是愧对如此良辰美景吗?
正怀着心事呢,突然跑来一个结实的小伙子,冲在面前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大人,出来了,出来了!”
……汗………!!……
“哦?是吗?”
齐齐站起,急急奔去,怕一个晚就赶不上似的,门沿处只剩下孤伶伶的长木凳,刚才还争相挨着坐呢,一转眼工夫就沦落到了众人丢弃的旧物,我若是那木凳岂不要伤心死?
吴云根正把烧制好的紫砂壶搁在院子东面一块石板上,几人就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
阳光下那团紫色的器物散发着浑然天成的夺目光彩,如此紫而不姹,红而不嫣的奇迹是不经施釉的自然色泽,犹如染在毛纺织品上的颜色,沉着而没有火气,壶身整体比例得当,默无声息却傲然挺立在人们眼前,一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哎呀,神奇,神奇,太神奇了,不施釉,色泽却如此明亮自然,贤弟,果真不可方物啊……”
李遂昌看后连连惊叹,从某方面来讲看着它从一堆泥土蜕变成一件艺术品,也充满无限欣喜。
最兴奋的当属檀安。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拎起还未退去温度的壶盖,发现其线条流畅,外径挺直,又轻轻转了转,感觉其与壶口的吻合程度,松紧有度,只可惜还不是很流畅,但还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煞有介事地弯腰围着它看了一圈,对接缝处反复查看,发现黏连处痕迹全无,看来勒压得相当精细。
因为壶身刚从窑里拿出来还很烫手,也不敢用手触摸,眯着眼对把和嘴的水平位置进行了目测,壶身整体比例得当,水平剖面一致,壶口与壶底垂直相等,的确堪称完美,正当觉得毫无瑕疵时,却发现壶身外表粗细颗粒凸起严重,分布不匀,外表虽色泽明亮却毫无滋润的光泽感,真正的紫砂壶的外表应该犹如天津鸭梨的梨皮状,难道漏了哪道工序,还是哪道工序出错了?
见刚才还喜不自禁的檀安如今皱眉凝思,所有人都觉得奇怪,难道哪里出错了?
还是吴云根上前询问道:“大人,有不当之处但提无妨……”
“哦,吴师傅,这个壶做的相当不错,只不过这表皮还欠缺光泽感,真正的表皮烧成后应该呈梨皮状,浮在表皮的粗细沙砾略有凸起,但整块却富有光泽感,你看,我们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檀安把心中的一番疑虑合盘托出,希望身为专家的吴云根能指点一二,这精神是相当谦虚。
吴云根上前一看,但见壶身表皮凹凸不平,如没有经过压光的黄泥淘器,遂笑着说:
“大人讲得有理,看来是忘了压光,待下一把重新来过。是小的疏忽了,还请大人宽恕。”
“哎?哪有宽恕之说,第一把就能做出如此工艺已是相当了得了,不过小小工序,还请吴师傅费心了!”
真个是找对了行家,一眼便看出根结在哪儿,心也放宽了许多,遂说道:“吴师傅,壶盖还可再扣得严紧些,待冷却之后得试试出水的畅通程度便可以了。”
捧着一千三百多年前的紫砂壶,檀安又想到了后世,如果再回去的话可千万保佑把这壶也带回去,可价值连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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