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悸
尽管走过去,不必为了路边的花儿而逗留,因为一路上花儿会继续开放.
--泰戈尔
1.一路风尘2.蒙古骑士3.风中吉他4.缘来是空5.夕阳南下6.海角悬崖7风流失所
1.一路风尘
车子风驰而过,窗外的树木,人群,房屋,喧嚣……通通不遗余地被甩在尘埃里。佳蒙在心底轻轻地说:再见,安姐;再见,萧萧。
这一刻往事记忆情爱……都将随着离开而被搁浅,余下的是思念。他看着前方的路,想起有人说过脚永远比路长,哪怕是赤脚。然而他却不知道人终其一生又能走多少路?
在往青海湖的途中,喧哗才被切实地甩在耳后。天空开始变的明快,风声也渐清晰悦耳。他换过父亲手里的方向盘,减速行驶在开辟在草原间看不到尽头的大道上。离家的沉重慢慢被窗口冲进来的风吹淡了,公路两旁的草地上黄白各色的野花在明净的阳光下肆意微笑着,偶尔呼啸而过的卡车发出宏大刺耳的响声。花草的气息被极速而过往的车子带起的风吹的在空气打转,一根根电线秆子和水泥撞连起的铁丝网不厌其烦地在视野里走进走出。零星的蒙古包和窝棚附近,有屈指可数的牛羊无精打采啃着草。牧羊犬一次次追着极速而过的汽车,又一次次中途放弃,垂头丧气地耸拉着舌头回到原处。
蒙古包里的女人用背带背着熟睡的孩子,一只手放到额头遮挡着太阳半眯着眼睛向他们的停留处看来。徐父从车上取下毯子和食物,准备在路边的草地上简单地歇息。佳蒙把相机镜头对着那女人的时候,她神会地露出笑脸。紫红的脸蛋,阳光下明亮的牙齿,臃散褪色的袍子使得她的年龄模糊的不可辨别。女人看了片刻背着孩子像他们走来,这一段路方圆几十里不见城镇村落。让佳蒙意外的是这女人说的话是他可以隐约听出所以然的汉话。闲谈中她指着远处一群牛羊中的少年说那是她的大儿子,还有个二女儿前年跟过路的人走了,他的丈夫很多年前就病死了。佳蒙不解地指着她背上的孩子,还没有问出口。女人就笑着说背上的孩子是两年前一个流浪汉子留给她的,孩子还没有出世的时候,他就又去其他地方流浪了。佳蒙看着女人毫无顾及和掩饰地说着这些在他看来可以当秘密的私事,不禁为高原女人天性的赤真而动容。启程的时候,他们给了女人和孩子一些食物,她满足地向他们的车子招手告别,直到车子离她很远很远她的手还在风中摇动,像是风种的经幡。
鸟岛汇聚了来自各地的人群和商品,楼层依山而建,显得格外风情别致。之前佳蒙来过这里一次,于是对眼前以路面为街市的岛口热闹不觉异常新鲜。他们选了半山中一家酒店住下,简单洗刷完等待吃晚饭。佳蒙不想睡觉就跑下山到街市转悠去了,身边不时有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追问他要不要进鸟岛去观光住店等,他一概摇头。在临近的一个烤肉店要了啤酒和肉,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商贩和生意人在人群里忙碌身影,看到他们为了抢一个客人而争的面红脖子粗的样子,搞的游人慌乱不知所以然离去。
有一个推着山地车的少年走进了他的视线,背肥大的背包,一双充满警觉的眼睛在幽深的眼眶不安地左右扫视周围的环境。胸前挂着的相机和笔随这身体的移动晃荡着。当他拿起随身携带的水壶喝水时候,他注意到他嘴唇微微浮肿,有几处裂痕。本来细腻光滑的脸上满是风尘倦意,一看就知道是在烈日下骑车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就有人上前和他招呼生意,最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向一处平房院落而去。佳蒙独自猜测着这个少年的来历和经历,不由为他骑一辆单骑离家只身游历的勇气和精神动容。他那双深深眼眶里时刻惶恐戒备的眼睛,让人一眼就看穿他是一个心里潜藏着孤寂和有着经历的少年。
他想大概只有时常感觉寂寞的人,才会不畏烈日与孤寂,决然出行流走他乡。
回酒店房间,听到父亲在门外叫他。跟着父亲走到山边的岩石边,迎面而来的风里,似乎夹杂着湖水的腥为味。这个离家多年的父亲,突然提出要和儿子谈谈。他不知道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他静静地等待着。他从小就是一个自闭的孩子,和父母一直找不到沟通的方式。他一直试图着寻找一种身为儿子如何和父母交流的语言,直到认识安纯时候,他才放弃了这种寻找。父亲点了一支烟,一边吸一边开始讲起了他这写年的经历。从离家时候的一无所有,到赶上淘金,赚了点钱开始在内蒙尝试做生意,在生意略有所得时候,和本地一个女人结合,使得他的生意与事业走上了轨道。然后购置房产,置办工厂,注册公司……直到前不久这个女人因病去逝,留下一个5岁的女儿……
佳蒙听着父亲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苍老,又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同情他,这多年他带给他们情感里的空缺又岂是理解和同情可以填补的?那是时间拉下的缺口,也只有时间可以抹平。时间宛如洪水,哗啦啦冲刷过去,很多沉淀和沟壑都会被带走填平。
我妈知道这些吗?如果那女人还在,你是不是就不认我们了?他看着远方的天空,突然觉得他和母亲才是应该得到同情和可怜的,而身边这个他叫父亲的给了他生命的男人,无论他有多少难言的苦衷,他都没有他和母亲无辜。
我还没有告诉你妈,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遗弃你们,我只是想多赚些钱,让你们过好的生活……父亲力图辩解,却被儿子打断了。
可事实上你把我和妈妈抛弃了,现在又捡了回来,不是吗?他望着远处明净的发亮的天空,生硬地质问身旁的父亲。
我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我只有从现在起,好好补偿你们母子,以消我对你们的愧疚了。小依娜出生不久,她母亲就查出得了癌晚期,从那时候起,我就活在了双重的负罪里。我和你妈都年纪大了,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事以至此,就算她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可是作为父亲,我想得到你的谅解。徐父看着儿子,苍老的目光里满是期许和探测。
我没什么,最重要的是你能原谅你自己。佳蒙转过头看了眼父亲,说完向原路返回,留下父亲一个人在原地发呆。眼前的儿子和他离家时候的变化太大了,随着年龄的长大,不止是个头长高了,就连他那从小自闭的性格也更甚。他忽然意识到失去的远远比得到的更值钱,他得到了金钱,可句几乎因此失去了亲人。
早晨一家三口买了进岛的门票,跟着导游和车启程,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湖边。看到边上那片沙漠,那次突然的风暴依然让他心有余悸。跟着导游看完湖边的两处景点,面对一群唧唧哑哑在乱石块里起起落落飞来飞去的鸟,和一处湖水里凸起的小山丘上数不清的会潜水抓鱼的黑鸟,心无旁贷和期许,于是异常平静。
浪潮一次又一次无力地敲击着湖边的岩石,仿若生生不息的抚摩。远方天空飞来几只不时变换着队列的分不出叫什么名的鸟,在苍茫的天空为背景的依托下显得比分外孤渺。
去往海心山的船只已经发动,佳蒙环顾四周,却找不到昨天那个骑单车的少年的影子。踏上船的那一瞬间,脚脱离了大地的身体悬浮在了湖水之上,突然觉得心从未有过的宁静。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是他在地面上从来不曾有过的微妙。轮船从微波粼粼的湖面上划出一道纵横壑,湖水如犁下的土壤一样向两边涌开。
这是他第一座船航行在有如大海一样的湖面之上,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鸟声。他的长发在风中不安份地飞扬,偶尔在头顶略过的水鸟发出寂寞的鸣叫。浩瀚如烟的湖面与无际蓝天相接,渺茫没有尽头。远天之上碧空之中的白云仿如浪花团团。
佳蒙望着如此广阔的空间,却还是无发安放心中的寂寞。他不知道,人内心的寂寞宛如人赖依呼吸的空气,当寂寞消离之日,也就是生命停滞之时。
因为事先他学会了不对事物抱太高希望,于是总可以让自己从容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景物。
离开湖心在回到岸上,少年的单车孤单地斜靠在小买部边。他知道他来了,因为有预感可以再见到他。他对父母说想在走走,改座下班出去。然后买了酒和食物向景点方向而去。他想他应该是一个和自己很相像的人,只是他比他多点勇气和魄力。高高如芦苇的野草在风中摇曳,他看到他面朝湖水,静看湖水之上群鸟飞翔。
是不是有大海的感觉?佳蒙走近他,看着湖面说。
我觉得它就是大海。他侧目看到他,脸上路出安静的笑容。他不知道这片湖水是否受日月的牵制,而有潮涨潮落现象。
我昨天见过你,骑一辆单车闯青海的魄力让我不由想和你喝一杯。佳蒙拿出袋子里的罐状啤酒,丢给他一罐。面朝蓝天碧水,呼吸着咸淡而无拘无束的风,感觉它们能够直达心底渗进肌肤。
一般人初次见面,总是先说嗨或你好之类的,你却不这样。所以我也不客气喝了。少年拉掉拉环,仰头喝了起来。简单的对话,让他再次确信他应该是一个有趣的少年。
喝完啤酒又去买了白酒,就着黄鱼干喝了起来。谈笑间他知道了少年和他来自同一个省份的不同城市,知道他比自己大两岁,前不久高中毕业并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次不远千里骑车来青海湖,是他上初中时候的一个理想,赶在上大学前来实现是怕以后被遗忘。像他这种有理想,就去实现的少年是不多见了。而让他最为不解的是他带了仅有的213元人民币骑着青骑走了2000多公里路程,这种毅力和气魄着实让他折服。其间谈起情感的事,少年看着湖面静静地听着佳蒙讲起他的安姐和欧阳萧萧,最后琐了让佳蒙神色错变的话。也许是两种酒的力量让少年心的防线松弛了,也或许是正如他说的他们别后也许再也不会再见的原因,总之少年把他最大的遗憾---他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比其他人多一条染色体的身体秘密告诉了这个刚刚认识的连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佳蒙没有上过高中的生物,可是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应该就是生活中人们说的阴阳两性人。造物主有时候真的很会和人开玩笑,稍微一点马虎大意就可以让人哭笑不得。
说真的我很羡慕你,可以爱可以恨。而我先天的残缺导致心理也残疾,我不敢接受任何人的爱,也不敢去爱一个人。我的生活从我知道自己的残缺的12岁就失去了色彩,变成了单色黑白。慢慢的我成了一个非常自恋的人,因为只有爱自己才觉得心里不会有负罪感。也曾试图着去爱过别人,可是发现爱别人只会把自己伤的更重……湖水涌动,浪潮击打着岩石,少年眼睛里潜伏着像湖水一样汹涌不定的急流。他压抑了太久了,只是想找一个陌生的人,来一场痛彻心扉的倾诉。素面朝天,心临如大海般渺茫的湖水,还会有多少无法释怀的情结呢?
生命和情爱就像一场叵测不清的幻术,唯一能看清楚的是里面藏着离痛和伤害。心里没了情爱,也许会过的不快乐,但至少可以免去一些伤。所以,所以希望你不必哀伤。佳蒙眼睛里散漫起如水雾般厚重的抑郁,他清楚语言的安慰会比语言本身还要苍白。
记得有个作家说过:如果生命是一场幻觉,别离或者死亡是唯一的结局。我一直记的这句话,可始终看不到结局。少年侧目凝望远空,脸上露出诡异如微波的微笑。
记得她也说过:生命是蝴蝶,盲目而华丽。人的生命应该是丰盛而有缺陷的,缺陷是灵魂的出口。所以朋友,结局不是让人看到的,而是要我们去抵达的一个岸。就像这片湖的远岸,你没有渡过去,又怎么能看清楚呢?他听到少年琐那句他熟悉的话时,绘心的笑在心间涌起,一直到嘴角汇聚。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也看安妮宝贝的文字。
世界说大亦小,安妮宝贝用她那一双灵妙之手写尽了世间苍白与落寞。那些从她心间涌出的如雪花般凄丽而凛冽文字,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覆盖了那些灵魂暗淡且看不到光暖的人的心田。她用文字带给了他们内心温暖而又寒冷的疼痛与安慰。如同雪花零落时的优美淡淡的温存,亦如消融之时在滋润里彻骨的寒意。从《告别薇安》一直到《莲花》,每年每一本书的出版宛如冬日那洁净而铺天盖地的大雪,不约而至且不遗余地落在他们的心间。
最后还是想谢谢你的酒,兄弟!我们随缘好聚好散。保重!离开岛屿时候,他们在湖边道别,没有说再见。少年骑上单车在风中挥挥手,扬长而去。和一批刚到湖边的游人擦肩而过,佳蒙看着少年远去,衷心道了一声:一路平安!
然后,等待出岛的列车开启。
从鸟岛出来,佳蒙到邮局用门票的明信片给安纯和欧阳萧萧送去了离开后的第一份思念。他从桌上拿过笔,在上面写道:
安姐,萧萧,我在青海湖边,开始想念你们。下一站是目的地锡林浩特,那里有美丽的锡林格勒大草原。
我把对你们的思念寄在了风里。
风不停,思念不熄。
爱年你月佳日蒙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