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微风吹过,大海泛起温柔的细浪。
稀疏的雨丝从漆黑的夜幕中无声无息地坠下,一点点淹没在细碎的涟漪中。波浪下的海水,在黑夜的遮掩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悠远的蓝,似墨般的蓝。
在海面上,升腾的水气攀附起漫天的雨雾,幻出一片蒙胧,只有大海在低声歌唱。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远处破浪而来,鲁莽地挤进了雨雾之中。雾气嘟囔着,向两边靠去,让出了一条道来,黑影中的巨兽,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是帆船。
只是这艘帆船却与一般的不大一样。它从船舱、到甲板再到桅杆,包括主帆、两面纵帆与连结到前支索上的两片前帆,统统被漆成了墨汁般的纯黑色——而黑色,正是水手们讨厌的颜色,它通常代表了不吉、灾祸与死亡。
在广阔的波典亚纳斯海域上,通常只有两种船会选取黑色作为自己的主色。
一种,是海盗。可是,粗豪、残忍、贪婪的海盗们,却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趣味。他们才不会将整条船全部都漆上黑色,因为,他们更喜欢血红色的撞角、也喜欢在自己的旗帜上描一个森然的白色骷髅头。而且,并且不是所有的海盗们都喜欢黑色,倒不是因为避讳,而是没必要也没时间对抢来的船做过多的修饰而已。
那么,只有那一支船队,那一支神秘的、强大的船队,才会象这样将自己的船包裹在一片黑影之中——那就是“黄金之影”,曼鲁尔大陆五大秘境之一的“黄金岛”、其岛主赫尔·赫尔林格先生的私人直属舰队。
据说,“黄金之影”的船员们,都是赫尔林格先生最信任的心腹。因为在整块大陆上,除了赫尔林格先生,就只有他们,才知道通向“秘境·黄金岛”的航道。
据说,这支神秘而忠诚的舰队,同时也是一支强大而冷酷的军队。因为在十一年前那场著名的海战里,仅仅是三艘“黄金之影”,便轻松写意地突破了由神圣恺撒帝国与艾伦王国最强大的海军组成的包围网,还顺带击沉了一艘“云顿”级战舰与一艘“红雀”级护卫舰,随后扬长而去。
从此,曼鲁尔的海郊,直到波典亚纳斯海域的深处,危险的大海之上暂时有了一位年轻而神秘的霸主——“黄金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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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称赞,“黄金之影”的水手们果然是大陆第一流的航海士。即便是逆风行驶,也能够凭借着操帆技术和对海流的察知保持着约5节的航速。
“当然,这艘船的性能必然也是第一流的。”柯柏文暗暗地想。
柯柏文·索隆,则是“月之私语”佣兵团的团长。
说到佣兵团,大家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大陆四大佣兵团——“莫其逊人”、“夜光”、“北之辰”与“血手骑士团”。他们正是大陆上仅有的四支能够获得大陆佣兵联合会授予S级评定的佣兵团。他们战绩彪炳,载誉无数,是佣兵圈子内永恒的话题之一。
而“月之私语”佣兵团,却是过去两年内曼鲁尔大陆佣兵圈的另一热门话题——他们的团长柯柏文·索隆以前不过是一名亟亟无名的外炼骑士,其团员也大多默默无闻。但仅仅在“月之私语”成立的两年之后,他们便惊人地获得了佣兵联合会的B级评定。
严格说起来,“月之私语”的晋升速度并不算快。毕竟在成立之后的几个月内就能够获得B级评定的佣兵团并不算罕见。但那多半是旧酒换新瓶的变身术,又或是大佣兵团为了合理逃避《塔镇盟誓》的约束而新开的马甲而已。
象“月之私语”这样,以一介白丁之身,两年内几乎没有进行过人员调整,并顺利晋升B级的,的的确确是非常罕见的。
这其中,团长柯柏文·索隆所起到的作用,显然不言而喻。
而现在,柯柏文正独自坐在“黄金之影”的船首,凝视着大海,低头沉思。
甲板上忽然传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倘若‘月之私语’的团长,从‘黄金之影’上落水,却因为不会游泳而溺毙——这会不会成为本年度佣兵界最热门的笑话呢?”
柯柏文笑了笑,头也不回,悠然说道:“为了去掉团长之前的那个‘副’字,尊敬的贝塔·斯梵蒂先生残忍地谋杀了与他相处五年的好友——这又算不算本年度佣兵界最惊人的内幕新闻呢?”
“哈,我可是在担心你。天还没亮就自己偷偷爬了起来,想不到却是在船头看大海。”背后的那人逐渐靠近,来到了柯柏文的身后。
柯柏文转过头来,对着来人笑了一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站立在柯柏文身后的,是一名高大英俊、带着一脸阳光般微笑的金发青年,他撇了撇嘴,问道:“说真的,大伙都还在睡呢,你爬起来做什么。要不是迦娜听到了你的脚步声,我都不知道我们敬爱的团长大人原来还有着看这样诗人的爱好。”
柯柏文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迦娜没有睡吗?我记得她可是很贪睡的,天一黑便要睡下,而如果天还没亮的话,哪怕是她最喜欢的炸猪排也该叫不动她才对。”
贝塔一耸肩,无奈地说道:“你知道,她可是第一次坐船。虽然‘黄金之影’很平稳,不怎么会晕船,但这样不时的轻轻晃荡可把她吓坏了,这对她来说可是新的经验啊。她现在只要有些风吹草动就一惊一咋的。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让她折腾吧,累了自然就会睡了。”
“啊啊,真是无良的主人啊。”柯柏文嘲笑着自己的好友,然后面容一肃,认真的说道:“其实,今天,是我们出海的第八天。”
“第八天……有什么问题吗?”贝塔一翻白眼,说道:“在普兰斯上船的时候,昆特老爹就已经说过了,航程是十二天啊。”
“猪脑袋,”柯柏文站了起来,转身跳到贝塔的身前,对他说:“好好看一下我们现在的位置吧。”
“位置?在那边一闪一闪的,显然是‘伯尤暗礁带’上的‘远望灯塔’……啊!”贝塔大叫一声,恍然大悟:“这个方向,这个速度,难道是……”
“没错,按照这个速度,不要半小时,我们就会抵达‘龙须湾’。”柯柏文无奈地说:“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了?根据资料的记载,每次‘黄金之影’最后消失的地点,都是在‘龙须湾’啊。”
贝塔的话音里却没有听到一丝焦虑紧张,反而带着点兴奋:“也就是说,我们快到了?”
“你自己也说了,昆特老爹说,航程是十二天。”柯柏文一摊手:“我只关心,我们到了‘龙须湾’之后会发生什么而已。”
“哼哼、呵呵呵……”贝塔还没有回答,两人的背后忽然又传来一阵嗤笑。
柯柏文眼神一缩,迅速将目光移了过去;贝塔却是叹了口气,随意地挠了挠脸,转过身来,对着船舱的出口高声说:“巴里诺斯·萨顿先生,黎明前,请不要发出这种声音好吗?”
船舱出口的阴影中,一人斜靠在舱壁上,两手叉在胸前,只是冷笑不已。
似乎感受到了柯柏文的敌意,巴里诺斯身后的船舱之中,一名戴着黑色罩帽,将面容完全蒙实的黑袍男子跨步而出,站到了他身前。虽然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但在黑夜里,如此一身装束也自然散发出一股幽幽的肃杀之意。
“不必在意,大师。”巴里诺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轻松地说:“在实力上的差别面前,该紧张的是他们才对。”
说完,巴里诺斯跨出舱门,向着柯柏文走了过来。
待到巴里诺斯走近了,柯柏文才勉强看清他的样子。
巴里诺斯不过二十岁出头,从外貌上看,他是典型的鲁·达尼人——他们喜爱裸露出自己的上半身,好展现出自己古铜色的肌肤、健壮的身躯与充满爆炸力的肌肉,他的右胸上纹着简单飘逸的狮牙与刺棘刺青,还有左耳上看似夸张的硕大耳环,配上那一头火红的长发……
“好一头年轻而暴躁的野豹子啊。”贝塔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却笑着问道:“萨顿团长,您不会也有那么好的兴致,来陪着我们看大海吧?”
巴里诺斯没有理会贝塔,只是盯着柯柏文,嘴里蹦出了一句话:“卡拉索斯·萨顿,是我的哥哥哦。”
柯柏文笑了笑,转头问贝塔:“那个……萨顿团长说的卡拉索斯·萨顿,是谁?”
贝塔迅速会意,也笑着回答道:“啊,让我想一下,似乎……我们去年在伏里曼高地,做掉了一支偷猎队,他们的头领好象就叫这个名字呢……哎呀,时间有点久远,我不太记得了呢,嘿嘿。”
想要挑衅吗?反正在‘兽潮’之前,大家都不能够动手。那么,就一起动动嘴皮子吧。
贝塔这样想。
听了这话,巴里诺斯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将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来回地扫动着。
忽然,他展颜一笑,对柯柏文说:“虽然他名义上是我的哥哥,但没有血缘关系哦,只是同乳兄弟而已。”
然后,他又靠前了两步,对着柯柏文说道:“事实上,我也很讨厌他哦。没有什么本事,却一脸讨人嫌的样子。仗着勉强说得过去的大兄身份,经常对我指手画脚的。你把他干掉了,我也很开心哦。”
说完,他叉着腰,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而在一旁的贝塔则傻了眼:这什么情况?角色转变得太快了吧?
柯柏文带着一脸淡淡的微笑,看上去并没有被巴里诺斯的几句话所影响,他在脑中盘算着各种可能性,而嘴上却轻轻地问道:“那么,萨顿团长,难道说您是特意为了感谢我才在这样一个时候特意走上甲板来的吗?”
“哦,这倒不是。”巴里诺斯止住了笑,随手弹了一下自己的耳环,说道:“虽然很讨厌,但是名义上毕竟还是我的大兄。这个仇,恐怕我是要报的哦,却不急于一时。我只是闲得慌。而且,如你所说的,‘龙须湾’就要到了。我也是上来看热闹的哦。”
“如您所说,我们的实力之差,应该不至于让贵团将我们做为首要目标才对啊。”柯柏文不紧不慢地回答着。
巴里诺斯笑着摇了摇手指,说道:“我说的实力差别,指的是你们两人与我们两人的实力之差,而不是‘月之私语’和‘狼吻’哦。对于‘月之私语’的强悍战斗力,我可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哦。”
“真是劳您费心了,”柯柏文并没有因为被对方看不起而恼怒,依然笑着说道:“几个小角色,靠着一点小运气,不知道被赫尔林格先生看中了哪点,偶然地搭上了‘兽潮’的末班车而已。”
“运气……吗?也许吧。万一我们真要敌对的话,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可就最让人头疼了哦。不过么……”巴里诺斯再次弹了一下他的耳环,笑道:“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喝上两杯,或许能够达成一些共识也不一定哦。”
刚才还说着要报仇,现在却要达成共识?什么共识?怎么样报仇吗?这个人,是傻瓜吗?贝塔暗自腹诽着。
巴里诺斯当然不是傻瓜,没有人敢说老牌B级佣兵团‘狼吻’的团长是一个傻瓜。
柯柏文也对这个提议感到有点意外,在与贝塔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笑着说道:“既然萨顿团长有这样的雅兴,且容我到舱内把酒与酒具取来……”
“不用了,我这里就有哦。”巴里诺斯说完,对着两人一笑,与他一起的那黑袍人却忽然动了。
那黑袍人身形一闪,右脚跨出,将腰一扭一甩的同时,缓慢地挥出了左拳。拳速虽慢,一阵强烈的拳压却直逼柯柏文与贝塔而来。
贝塔吃了一惊,急忙抢上一步,靠向了柯柏文的身旁。而柯柏文却不见有任何动作,他还是那样随意地站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黑袍人的站姿却不变,但半挥出的左拳方向一改,击向了天空。
一阵凉风扫过,而拳压顿失。
还来不及疑虑,贝塔便惊讶地发现,巴里诺斯已经不在原地了。只是一瞬间,自己竟然失去了巴里诺斯的位置!
这时,柯柏文忽然张了双眼。他的眼前也多出了一只手,一伸一送间,手指轻翻之间,在柯柏文尚未来得及看清楚之时,那手中便无端多出了两只高脚杯。船头的火把闪动,光芒印照在杯子的边沿上,散成一圈黄芒。而杯子,就停在柯柏文的鼻梁前。
杯沿轻轻地摇晃着,杯中那琥珀色的美酒也随之晃动了起来,馨香扑鼻。香味纯而不厚,凝而不腻,显然是好酒。酒香如丝如缕,轻柔地挠动着柯柏文的鼻头。
巴里诺斯就蹲在柯柏文的身前,微笑地举着酒杯,斜着头看着柯柏文。
柯柏文神色不变,全身却已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巴里诺斯持着酒杯的手,笑着说:“果然是好酒。”
巴里诺斯看着柯柏文的眼睛,缓缓地站了起来,把手放下,将一杯酒轻轻地塞到了柯柏文的手上。柯柏文倒也没有拒绝,坦然地一把将之接过。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在对视了一会之后,举杯相碰。
巴里诺斯收回了自己的眼神,轻酌一口美酒,然后笑着说道:“镇定,很好哦。这是了不起的修养,我看轻了你哦。但‘兽潮’可不是简单的佣兵战,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说完,他轻笑一声,将酒杯甩入大海,足尖一点,退到了那黑袍人的身旁。
听完这话,柯柏文点了点头,说道:“承蒙您的照顾,为了对您的招待表示感谢,我也有些礼物回赠。”
话音才落,巴里诺斯的身边便出现了六个鹅卵般大小的金色气旋。它们很平稳,带着嗤嗤的响声缓慢地向巴里诺斯挤压而去。
巴里诺斯伸出一只手拦在了那黑袍人的身前,并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手。而他自己却象没事人一般,弹了弹耳环,笑着说:“好娴熟的圣涡旋,很精彩哦。但……你手上拿着的可是45年的蛇苓草酒哦,难道你就用这种手段来回馈我的好意么?”
“见笑,只是想做个酒后的余兴节目而已。却让萨顿团长误会了,请原谅我的考虑不周。”柯柏文神色不变,右手轻挥,包围住巴里诺斯的气旋忽然在一瞬间膨胀起来,金色的气旋逐渐变大,在夜色里画出六轮淡金色的光晕。不一会,光晕便隐隐消逝在了黑夜之中。
一声如雷般的吼声从船舱里传了过来:“好啦,臭小子们,无聊地问候就到这里结束吧。难道你们想拆了我的船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