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草诏已经拟好,这是皇太子殿下亲自送过来的。”宦官呈上一幅卷轴,国王展开看了一遍,就丢到了旁边的桌案上
“叫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明王成昊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儿臣参见父皇。”行三拜九叩大礼。
“起来吧,有件事你还得处理一下。”
“您吩咐。”
“你的侍寝主簿上是不是有子阳沙岄的名字?”
“这个……儿臣明白了,儿臣马上就去办。”
“我知道,你填他的名字,不过是为了掩过禹儿的名字罢了————唉,先莫急着否认,昊儿啊,是不是因为我最近太宠着禹之,冷落你了?”
“……儿臣…不敢…”
“呵呵,人之常情嘛,有什么敢不敢。禹儿这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为了些没边儿没沿儿的闲言碎语就跑去了荒滩大漠,一待就是近十年,为父的,多少得疼疼他不是?”子车魅惑地浅笑,言辞凿凿地仿佛事实真正如此。
成昊鼻尖已渗出冷汗:“父皇说的是理……”
“好了,这次我既往不咎。你既心仪那孩子作侧室,我就成人之美,给他个名份——封个二等凤君如何?”
“儿臣替阮三谢父皇隆恩。”说罢,成昊又欲下跪。
“免了免了,”子车慵懒地摆摆手,“赶快办事去吧。你亲自将这诏书送去内阁,顺便,把你三叔叫过来。”
“儿臣遵命,儿臣告退。”
“嗯。”
成昊快步走出白塔望天阁。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在不停旋转的楼梯间内机械踏步,擦身而过的人影都模糊了。
忽然,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他的后背。
成昊条件反射地一猫腰,捻步转身,右手成勾直取那人喉结。可仅眼前一晃,伸出的手就被两片脏兮兮的指甲夹住了
“你……”
“幸好现在没人,有人的话,你这一出手就露馅了!笨蛋,跟我走!”对面,一个模样猥琐、满身肮脏的仆人不由分说地离开了。
成昊眼露喜悦地紧步跟上。途中,唤过一个贴身内侍,吩咐去办国王交待的任务。
而他,要去挨骂了。
跟着那个丑仆,成昊不紧不慢地晃到御花园。这个时节,此处最是人烟稀少,全年最毒的日头就挂在半空,大家都恨不得一头扎进冰窖里凉快凉快,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赏花观鱼呢。
他俩循着一条奴役踩出的羊肠小道,慢慢深入,最后在一片假山后停了下来。这里四周都长满了杂草树丛,在园子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角落,即便是有人从尺把远的地方经过,恐怕都不会向里面多瞄一眼。
丑仆抹了抹自己一脑门的汗,拽着成昊蹲下。“刚才怎么样,他都问你什么了?”
“他让我把子阳沙岄的名字从侍寝主簿里抹掉……看样子,还真把这赐婚当回事了。”
“老头子要来真的?”
“嗯,应该是,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哼,这都不知道?算了,你不知道也好。他没发现什么不妥吧?”
“前几日我对明王的言行举止观察得很细致,应该不会有破绽。”
“那就好。你可不能露馅——神力和功夫是最忌的,知道嘛!你俩的路数一点多不像。”
“是,爷。”
“嘘,以后别叫我‘爷’,叫我……‘主子’吧。”
“是,主子。”
“他就问了你这个?”
“还有……警告我不要再对‘弟弟’抱有非分之想……”
“仅仅是警告?!”
“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他那眼神——恨不能千刀万剐了我。”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啊,”丑仆将头探出草丛,左右看了看,“你赶快回去吧,把那个阮三看住了啊——别让他坏了我的事。”
“是,爷……主子。”
“嗯。我再提醒你一句——这次幸好是我看见,你要是在老头子那儿露了马脚,他肯定有一千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自己要小心……”
“是,主子。”
“走了。”说完,丑仆一扭身,从假山的另一侧钻出草丛。
成昊听他走远后,伸出自己的右手嗅了嗅,然后又冲着刚才那人待过的地方,连作了好几个深呼吸。“嗯——啊——主子,你自己也要小心呀……”然后,他才慢慢站起身,拍平袍摆上的皱褶,款步向自己的歧风楼走去。
子车伸伸腰,换了个姿势继续歪在贵妃榻上。一双狭长冷峻的眼睛,幽兰闪烁。
禹儿还真是不安分呢。他故意勾引成昊,是想借我这把刀来除自己的草吧。呵呵,贝利希那蠢货竟然说你无才无德、纨绔腐朽,禹儿啊,你可要比他形容的聪明一千倍…不,不只一千倍………其实,这点我从你出生的那刻起,就一清二楚!
灭七国以举世平……血子车而耀炽日……聪敏如你,这预言定当成真。
可我,不允许它成真!我不会由着你毁灭我的王国,毁灭自己的家族!
但是,当卢文跑来对我说南疆有了关于预言的重大异动时,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一旦那个不得不作出抉择的时刻来临,我很难在绞杀你的国王令上盖上玉玺而不皱一下眉头。
与我那般相像的一张脸,就要血溅三尺吗?每次想到这儿,杀人无数的我都会忍不住抖个寒颤。
所以,我冥思苦想了一天一夜,终于做出决定。但凡你留有一息活到再次与我相见的时候,我便放过你,此生再不杀你——但我会剪断你的翅膀,锉钝你的锋芒,囚禁你于这皇城之中,我要把你变作我的禁脔,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有自由的一天!
你是我的,禹儿,从你出生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叩叩叩……近侍宦官打帘入内,在内侍耳畔耳语几句后,退了出去。
内侍快步走了进来:“陛下,三王爷来了,跟着的还有长老院的数位新贵。您看……”
“叫三弟进来。”
“遵旨。”
不一会儿,身披僧袍的和尚走了进来。“请陛下安。”
“不是早说过,这套虚的全免了嘛。”
“噢,臣弟事务缠身,忙忘了。”
“长老院找你麻烦了?”
“情理之中。”
“老哥相信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_=|||||||||
“呵呵,废话不说了,(这时内侍传报,摔老院数位大人已经声称要长跪面圣)诶,这帮老不死的——想跪就跪去!不过,你得搬两箱冰砖放外面,别让他们中了暑,耽误明天投票的最低人数……呵呵,三弟,咱们接着说咱们的。”
“陛下是想解释为什么让禹之娶子阳家的人质是吗?”
“嘿嘿,是,但也不全是……当初,不是你力说我将南疆交给那预言小子的嘛……”
“所以您认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的人质要嫁给数百年来的仇敌,这是受欺负了,所以,我作为同盟必然心里很不舒服,是吗?”
“嘿嘿,其实,这也没什么——哥哥可没半点怪你的意思哦——你欣赏他们,我也是呀,要不是那该死的预言,我早就把这对漂亮兄弟昭进后宫了,哪舍得派那么些人满世界地追杀啊……可是,这不,不巧嘛……”
“臣弟与字样沙峻不过平水之交,说服您同意他的请求的,是他开出的诱人条件,并不是臣弟,陛下,您万万不可再误会下去了,否则,我这个挂名的摄政王爷就不得不再次避尘出世了。”
“好好好,是我误会了,”子车笑眯眯地打哈哈,“只要你没有不快就好,我们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祸起萧墙。”
“陛下就相信臣弟吧。”
“那当然了。我之所以赐这门婚事,说白了,还是对那个子阳沙峻不放心……其次,我也很不放心禹儿……这下把他俩拴在一处,无论是掌控还是监视,都便宜些。”
“倒也是,您总把禹之关在白塔,重臣中间已经传出不良的议论了,正好趁此大婚,觅个住处搬出来。”
“议论?咳,他们的心操得可真够宽的……”
“臣弟想了一下,西面的夜露台如何?从规模到气势,都很符合封王的建制。”
“西面?夜露台……那不是快到西城门了嘛,不行,太远了。”
“东面的嘹雀塔呢?稍稍有点小。”
“不行,离歧风楼太近。”
“可是陛下,这皇家内城里,单独的楼塔只剩这两座了,其他都有皇族和重臣居住。”
“白塔周围都有哪几座?”子车抬膝下榻,光着脚跑到房间最里面的书桌旁,看着挂在墙上的大幅内城地图。
“东南西北四城门附近的就不考虑了,是吗?”
“嗯,太远。”
“紧邻白塔的只有五座:东面的歧风楼,北面的听雪阁,西面的华刃塔,南面的崇明殿,还有,东南方向的玲珑塔。”
“噢,我想起来了,太子居东,皇后拥北,南面住着我的首相,西面是禁军统领……那个玲珑塔,住的是谁?”
“回陛下,那儿住的是长公主的遗孤,清水。”
“清水……你带回来的那个?”
“正是。”
“那就让他搬家吧,我把玲珑塔赐给禹儿作婚房了。”
“可是……”
“至于清水……先住你那儿,等忙完了这阵子,我保准给他盖一座鼎鼎漂亮的宫殿。你快去办吧。”
布衣欲言,可嘴唇张了又张,双手握了又握,也没琐反对的理由。最后,只无奈地摇摇头:“……臣弟遵旨。”
***
我端坐在屋子正中的圆桌旁,面对着四敞大开的大门,和门口的六个侍卫大眼瞪小眼。
“南王殿下回来了吗?”我第一百零一次问。
“回公子,没有。”
“那我还是去找找他吧,你看,这都快吃晚饭了,他午饭就没吃,一定很饿了……”我说着就站起身。
仓啷——六把长剑齐齐出鞘,直指向我。“子阳公子,陛下有命,大婚前,您不能走出这道门槛半步。”
“你看,我这不是有正经事嘛,我要去找我的未婚夫——没他,我怎么大婚?!再说,你们也不帮着我找去,我不自己找谁找……呃,他不会是逃婚跑了吧——不行,我一定得找他去!”说完,我情绪激动地就向门口冲,勇往无前的架势那叫一个大无畏——可,毫无悬念地,我又一次仰头向天,重重地栽倒在地。
“你们,你们快把这破玩意儿给我解开!我要去找我未婚夫!!!”我两手扯着自己脖子上的铁圈,歇斯底里地朝那六人大喊。
“这……”其中一个眉头皱了皱,转向旁边的同伴,“队长,他都这么摔了六七次了,脖子好像磨破了皮……会不会有事呀?”
“那能怎么办?我们只是奉命在门口看住他。”
“可内侍大人也交待说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呀……”
“这个……”为首的士兵支吾起来。
他们虽然是耳语,但尺把的距离内怎会逃过我敏锐的耳朵。于是,我再接再厉,坐在地上挣把着哭闹起来,一面吵吵着要去找我的“未婚夫”,一面将脖子上的伤口弄得更红肿可怖。
外面的六人已经统统挥剑入鞘,空着两只手,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梨花带雨地将目光投向那个队长,楚楚可怜地说:“侍卫大哥,您就给个方便,我一个人在这儿……好怕……我要去找禹之,您就让我去吧……”
“可是……这个……”他目不转睛地低着我的双眼,几乎言语不能。
“求您了,好大哥……放开我吧…………我知道,你有钥匙,就挂在你胸口上……”魅惑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流淌出唇齿,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
“那…………钥匙…………”
“是啊,就在你的里衣里,冰凉凉地刮着你的胸口…………”我眯缝着眼睛,伸出红舌勾勒自己的唇线,“好大哥,你就给我吧…把钥匙给我……我好去找禹之呢…………”
“你不用找,我就在这儿。”忽然一声低沉的嗓音响起,门外的六个侍卫立刻如梦初醒般狠吸一口气,颓然坐倒在地。
从他们身后走过来的,正是我嘴里吵嚷着要找的“未婚夫”,子车禹之。
“还没过门儿,就这么舍不得为夫了?”他满脸坏笑地走进门,一脚踹开那个队长,“滚,离这儿远点儿,我要好好安慰安慰我的未婚妻,你们敢听壁脚试试!”
“奴才们不敢、不敢……”六个人逃命似的,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
禹之反手关上大门。
“你去哪儿了?”我单刀直入。上午被擒后,我俩被一起送进了这座紧邻白塔的院子,分别关在东西厢里。午时左右,我瞧见对面门口闪过一道人影,以为是他丢下我自己逃了。
“你以为我去哪儿了?”禹之笑容不减,绅士地扶我起身。
我推开他的手,自己坐到圆桌旁,将脖子上的铁圈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这才斜他一眼:“我能以为什么,以为你跑了呗。”
“我说过会带你出去,怎么会自己先溜。”
“这世道,死人还能活了呢,我怎么知道……”
“你确定,真的杀的是成昊?”
“能往你身上扑的,除了他还有谁?!”
禹之低头,叹了口气。“你问我刚才去哪儿了——我刚才本来是想去找父皇的,可怕他……主意有变,所以就先拐了趟内侍府。歧风楼的管事松昊一大早就和父皇出了皇城,遇到咱们时才回来。你真的确定,是他吗?”
“我……”虽然脑子里的记忆是如此鲜明,但眼见的事实和耳听的传言都和我的记忆不符——到底是谁错了,我?还是他们?
“你该不会是生什么病了吧?”
生病?难道是…………魔症?
“我听下人说,你昏睡的那段时间,杀过人……”
“杀人…又怎么样?”
“唉……”禹之弯腰,两手捧起我的脸,“你怎么这么可怜,我的小月亮……”
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了温暖的怜惜。
他低下头,打量我脖子上的伤痕:“怎么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有铁环锁着,你的自愈能力就大不如前了。”
“哼,没有你搅和,我已经让他们把这链子解开了。”
“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催眠。”
“我让你想不到的地方可多着呢。”
“那我就等结婚后一点一点地,慢慢了解你——了解你的一切。”禹之声音轻软地沉吟在我耳边,热乎的气轻扑在颈上,竟有种安心的感觉。幸好,那死老头让我嫁的不是明王。
“走开走开——”我打落他的手,“说到结婚,你老子什么意思呀?”
“不知道。”
“他不是……很喜欢你嘛。”
禹之面色不善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喜欢又怎样?他敢光明正大地把我充入后宫?!”
“那倒也是……哦,我明白了,定是这几日,重臣中有关于你们的不好传言,他才想用这招封住人们的悠悠之口。”
“算是个理由吧,但绝没这么简单。”
“还有……就是想把我拴在这儿,再也回不了沙峻那里……”
“是,不过——还有。”
“还有?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嘛。”
“呵呵,他到底为哪个多一些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我也不知道,但这个理由他肯定是考虑过的。”
“什么?”
“婚礼呀。”
“你是说……”
“预言之子的弟弟大婚,他怎么能不亲临恭贺呢。”
原来,老子车为的是哥哥!
“沙峻不会傻到亲身范险的。”
“他傻不傻,咱们就走着瞧吧。我的未婚妻——”说着,禹之一把卡住我后颈,吧唧在我嘴上狠狠地嘬了一口。
我挥手就打。他唉呦唉呦地叫着,也不躲闪,弄得我倒不好意思下狠手了。
忽然,他握住我的双手:“沙岄,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愿意。”
“可我愿意。”
“……”
“如果荆棘也能一块嫁给我就好了——”
我一拳狠狠地砸在他犯花痴的脑袋上。
“对了,这几日都没见荆棘,他怎么了?”
禹之揉着头顶肿起的大包,从地上爬起来:“上船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他的本体…那把大剑也不见了?”
“不见了…都不见啦…………”禹之颓然地伸展两臂,向后仰靠着搭在桌子沿儿,望着天花板说,“我真怕,有一天你也不见了……”
“不见就不见呗……反正我们是仇人。”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呢?”
“我不明白,仇人为什么会喜欢上仇人。”
“我也不明白——反正,你就要嫁给我了,以后慢慢会明白的!”
“我才不嫁给你。”
“不嫁?你说不嫁就不嫁——”他很流氓地将脸伸到我跟前,一指挑起我下巴,“反正都和我做过了,你还害羞什么,刚才还一口一个未婚夫地叫着咧。”
“谁……谁害羞了!”我又欲打人,可挥出的拳轻而易举地就被禹之化解了。他微微向后一仰,右手前伸托过我的手肘,向自己一带,我狼狈地栽进了他的怀里。禹之另一手向下探去,勾起我的双腿,打横而起。
“那咱们就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害羞了,哈哈!”他抱着我,直奔卧室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