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嗨嗨一笑,对蛮女说,看我娃的办法多的,会对付她大她妈了。
蛮女的脖跟都羞红了,一言不发,慌慌张张地系了裤带,到灶前去烧火做饭。
老黑慢悠悠地继续道,看我蛮女能干的。在家里从来是锅沿子都不粘,一天到黑,光知道满山遍野地疯。今日咋一回家,刚抬脚儿就跑到了这儿,给跃进做饭来了?是急的学做饭的手艺儿来了吧?跃进,你可千万听叔一句话,甭叫她给你做饭——她是糟蹋米面油哩。
跃进急切间顺手将自己身后的长板凳双手端了,塞到老黑沟子底下,结结巴巴地说,叔,你坐、坐。你是寻蛮女来了?——那叫她赶紧跟你回去。
老黑说,我寻她?我寻她做啥?人家女子现在长大了,能听我的话?我是到你这儿看地方来了。
看地方?到我这儿?
看把这个绳环环给哪儿挂了合适?
跃进这才发现,老黑的手里提着根挽了环儿的麦绳。麦绳就是收麦子时捆麦个儿的绳,属农村人家中绳类里最结实的绳,用白麻拧就,大拇指粗。
跃进大惑不解,问,你挂它干啥?
把我吊起来么。老黑笑眯眯地说,我这人啥啥本事也没有,把谁都管不住,谁把我欺负了,我也没法儿治,就整天身闲体胖,长了多重的懒肉。我得早早看看你家的椽头子糟朽了没,糟朽到了啥样儿,吊得动我?要不,到时候扑通一声把我摔下来,笑众哩。还叫你小伙儿说我没本事,连上个吊都不会。——我现在就只剩下了个会上吊。
蛮女忽然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到了老黑面前。蛮女泪流满面,说,大,大,我不了。我再也不呛你了,啥啥都听你的话。你可千万甭吓娃,甭吓跃进。
跃进浑身冷汗淋漓,毛骨悚然,痴呆呆地只是望着老黑。蛮女慌忙拉了他一把,说,还不赶紧跪下,给咱大回话。
老黑忙说,不敢不敢,我咋敢叫人家跃进给我下跪哩?啥大不大的?只有这疯女子是我亲生亲养的娃,人家跃进与我何干?凭啥给我叫大?嘴里这样说着,却并没拦跃进下跪。
蛮女小声地鼻一把泪一把地哭叫道,好大哩,你甭说了,你说得比拿刀割人还难受。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俩是两口儿了,你就成全了我俩吧。要不,你叫你娃,还有你和我妈,咋到人面前去哩?——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
老黑说,你大我不是那麻胡熊。也是走州过府见过世面的人。跟你妈也算得上自由恋的爱。知道婚姻这事,父母都扭不过儿女。我就一心要成全你俩。你叫跃进说,这是不是事实?队长宁过那天来咱家,一根烟也没给我敬,张嘴便说他俩是说媒来了,我就满口满应承么。我勒啃他娃了吗?人家不论谁给女儿现在提个亲,都要看家啊,粗看细看,起码得看两次,把姑啊姨啊舅啊叔啊,死乞乞婆娘病病娃,坏坏男人跛老汉,一引就是多大一泡子,吃哩喝哩给见面礼哩。你问跃进,我给提说了看家没?——没有啊,连个意思气气子也没有。我勒啃他了?勒啃你俩了?
跃进忙说,叔,你老说得全是事实。我领你老的情了。
蛮女说,可你要的那些彩礼……你叫跃进到哪儿给你偷呀抢呀?
跃进忙拨拉了下蛮女,说,你甭呛嘴,你叫叔说。
老黑说,我叫他去偷去抢了吗?鸡不尿尿有去处哩。我早给他把来路寻好了,你俩谁问过我?寻想你大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就本事大的自己想办法——那就想么,咋不想了?
蛮女的脸就掂得憨憨的了,忙问,啥来路?大,你赶紧说,说。
老黑道,你俩愿意听?
蛮女拼命地点起头来,如鸡鹐食。跃进说,叔,你说,我听你的。
老黑嗨嗨一笑,说,那你俩先起来。看把我两个娃跪得乏的,膝盖磨破了吧?
蛮女破涕为笑,赶紧爬了起来。跃进也站起了。
老黑故意儿沉了脸说,我心疼你俩哩,你俩也不知道心疼大人。到你们的门前了么,口干舌燥说了这大一会,也没见你俩谁给大人倒一口水喝喝?
蛮女咕嘟了嘴说,你一进门就吓人哩,谁还敢给你倒水喝?这大一会了,锅里的水恐怕都熬干了。
跃进说,柜柜里还有几颗鸡蛋,你给叔打了吃。
老黑道,呵呵,荷包鸡蛋,我可是有些日子没吃过了。跟上女子也该沾点这光。
蛮女撇嘴儿嘀咕道,哼,一辈子光知道欠吃欠喝。便去打荷包鸡蛋了。跃进就要去帮忙。老黑拉了下他,将那条长板凳调顺了,拍拍,邀跃进说,坐下,坐下,你听叔给你说话。叫那碎女子一个人忙去。这话与她无干。
跃进便疑惑地坐在了老黑身边。老黑拉了他的手儿,伸出只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惋惜地长出口气,说,娃呀,你是端着金筷子银碗要饭吃哩啊。
跃进茫然地望了他,忽地明白了,站起身便说,叔,你可别给我出那瞎瞎主意!今辈儿我就是要饭到了他门前,也要绕过去,不向他张口!
老黑睁圆小眼睛,怔怔地望了他一眼,忽然瘪瘪嘴,说,你这是跟谁制气哩?——是跟钱制气哩么。那是谁的钱?不是二家旁人的钱,是你亲亲的妈的钱呀。娃向他妈要钱,话顺理正。再说,她又不是拿不出。只要你妈张一句嘴,把我提的那点彩礼,就像撮牙花子一样,撮下来了。
跃进扭筋列项地说,我妈她哪来的钱?还不得给人家那人伸手要?
老黑悄声地拍手道,他该呀!从你妈那头说,远远地跑去嫁给他,他该给你妈彩礼。从你这头说,你也算是他娃了,他该给你说媳妇。
跃进呆了老大一会,幽幽地叹口气,有点搪塞地说,到哪儿寻哩?人家又没给我说过在啥地方,连工作组那时都没寻到……
老黑说,去过死方儿都是活方儿。鼻子底下就是路。我就不信,你妈她没把她的信儿给你的亲戚们说?
老黑审问起了跃进,你仔细想想,在你的亲戚里,你妈跟谁最亲?
跃进说,好像是我姨……
那就赶紧去问你姨呀。
跃进吱唔了起来。我姨倒给我说过这意思,可叫我骂得……大伤了脸,我现在,咋好意思,去张口哩?
老黑说,你这娃,咋还是不明白世事?——人到弯弯树底下,就得弯下腰。何况是给你姨弯腰。
蛮女这时把荷包鸡蛋端来了,老黑赶紧接过,笑眯眯地说,给跃进也端来吃么。哎呀,这死女子,你煮的这叫啥呀?——把黄儿煮得老的瓷的都咬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