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微小声对宗杰说:“爸爸,爹的东西,我不想要。”
宗杰说:“不要就不要吧,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自己看着办。”
三微四下里看了一下,走过去把墙上的像框摘下来,那是她六岁那年和老李照的。把它和那个小箱子放在了一起。三微又把存折交给校长,说:“明天去都取出来吧,一千块给小静的妈妈,我要二百块钱,留着清明安葬爹用。扣除出殡那天的费用,剩下的让学校的老师们喝一杯水酒吧。爹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在这里先谢谢各位老师,吃饭的时候我就不来了。还有,爹留下的东西让小静她们拿走吧。”
校长说:“小许呀,钱我明天打发曹老师到信用社去取,按你说的办。老李热心肠人缘好,哪个老师家里有事,他都到场,不欠谁的人情。我看我们的那顿饭就免了。你们父女一场,总不能什么也不得吧?”
三微笑了下说:“我有啊。”
说完她又拿过了那只小箱子,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里面有一块怀表。还有一对翡翠玉镯子,其中的一只断成了三截。三微小心翼翼的拿起了那个断镯子,说:“这是妈妈戴过的,在他们结婚那天,妈妈被马车轧死了,爹留下了这对残缺的镯子。”
小静的妈妈哭了,说:“三微,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没想到你真是个好孩子,把钱都给了我,让我的心里过意不去啊。”
三微说:“我知道,爹的心思我全知道。希望你也能理解他,别怪他就好。”
小静也说:“那被面一定是李叔给你买的,你拿走吧。”
三微说:“留给你吧,我不要那东西。爹下葬的时候,你也去吧。”
三微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去,每天抄写着枯燥的材料,中指和食指都磨出了茧子。林远用义无返顾的死,勾销了他所有的错,从此生死两茫茫,彻底绝了三微的念头。尽管万山一如既往,可三微心如止水,不冷不热的搅和不出一点波澜来。关处长的儿子知难而退,早就没了踪影。
兰兰要结婚了,真的跟了那个宋玉升。三微抽时间到他们的新房转了转,这是玉升单位给的一间半新房子,兰兰正在用报纸糊炕。她心里很满足,把玉升给她买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显摆给三微看。三微双手交插在胸前,歪着头看她,又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兰兰说:“玉升对我好,我就知足了。为我花钱他一点都不心疼,对我爹也好,不嫌弃咱家的历史有问题。咱还能有啥说道?你说是不?”
三微无法理解小时侯象叽叽肉似的兰兰,怎么会变的这么随和。问:“那你不嫌他长的丑吗?呵呵,有点超乎想象。”
兰兰说:“丑怕啥的?他人好,挣的多,又是根本人家的孩子。我总不能象你那样吧?”
三微楞住了,问:“你说我怎么样啦?我哪里做错了?”
兰兰说:“你没有错,可是,我过不了那种心惊胆战的生活,会吓死我。我宁愿这样平平淡淡的,觉得很幸福。”
三微说:“谁愿意心惊胆战?命运就这样的轮到了头上,你有办法逃避吗?”
正说着,玉升也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子,还有一包猪头肉。三微盯着酒瓶子问:“老宋,你能喝多少酒?”
玉升不乐意了:“我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就叫我老宋啊?你不能管我叫姐夫吗?”
三微撇了撇嘴说:“姐夫这个职称你得慢慢熬。小心姐砸了你的酒瓶子!”
玉升拉长了他的长脸说:“这是谁的小姨子,这么刁?就是你姐,她也得让我喝酒。”
他盘着腿坐在炕上,兰兰象一个家庭小主妇似的把头肉切好,盛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炕上。又给他拿了酒壶和酒盅,两个碗,两双筷子。三微笑了:“呵呵,筷子碗摆上了两个人的,表姐下逐客令了哈?”
玉升说:“三微,来咱哥俩喝酒,你姐一会儿再吃。”
三微皱了下眉头,说:“姐一会再吃?别别,你还是和姐俩吃吧,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
玉升说:“瞅瞅你,见外了不是?和姐夫吃个饭怕啥地?”
三微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玉升对兰兰说:“你这个表妹,我怎么看着挺隔路啊?”
兰兰说:“你搭理她干什么?何止是隔路啊,她小时侯可邪行啦,你没看我们都不怎么来往吗?你说那林远都疯了,已经回了北路矿,她还追去干什么啊?这下好!把人家挤兑死了,坑了林远的老妈,她也消停了,整的什么事呀?”
玉升说:“你说的不对!还是有什么事,交代不明白了死的。要是挤兑死的,那人也太不扛挤兑了!哈哈哈,你挤兑我一下试试?”
兰兰真的走过去,靠在了玉升的怀里,不过,她先闭上了眼睛。玉升也没客气,酒也不喝了,他伸手开始解兰兰的纽扣……
这天下午,学校的曹老师给三微送来了一千四百块钱,说:“这是李叔的丧葬费,和上回的钱,学校扣除了三百二十元,剩下的我都给你拿来了。”
三微拿着钱,心里特不是滋味,淡淡的问:“小静家的钱给了吗?”
曹老师说:“早就拿走了,小许你为什么要把钱给她们啊?”
三微说:“老太太也挺不容易的,爹已经认可了,只是没有办理结婚手续而已。按理说,老太太和爹的关系比我近。是爹糊涂不讲理,没把人家当亲人看的。”
老长槐的日子也不好过,桂芳恨死了老爷子,整天没有好脸色。铁原的媳妇一个人一台戏,神神道道的,和桂芳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每天做好了饭,摆上来后。自己就坐在桌子上先吃。桂芳说:“这是谁家的规矩,公公婆婆还没上桌,你就先吃上了?”
铁原媳妇说:“做好了就吃呗,都是一样的饭菜,还等啥?再说了,我爷还没来,你们不也先吃了吗?”
把桂芳噎的直棱棱眼睛,说不出话来。
铁原媳妇还听风就是雨,四下里打听:“听说铁原是兰志起的儿子,是真的吗?”
桂芳听说了,就骂铁原:“*你八辈祖宗的,越活越忤逆了是不?能不能管管你媳妇?”
铁原问:“她——她咋地——了。”
桂芳的火更大了,:“你说咋地了?糊涂东西,再胡说八道我连你也一块撵出去。”
铁原说:“你也不给——她好——好脸色看——看,在家都——吃——不饱。”
桂芳一撇子煽过去:“你真是完犊子玩意,来不来就向着老婆说话。她饭还没做好就开始吃,还说没吃饱?就差着没撑死她了。”
铁原媳妇也不搭理她那套胡子,继续到处探风,探到了秀贞那里:“大娘啊,我听人说铁原是兰志起的儿子,要真是那样,我们可要认祖归宗了。”
把秀贞问的哭笑不得,说:“你听谁胡说的?这不是没有影的事儿吗?再说了,那也不该是你打听的事啊?还要认祖归宗?快不要胡闹了,和铁原好好过日子吧。”
桂芳被她闹克了,领着铁琛。煽了铁原媳妇一顿大嘴巴子,真的撵他们两口子出去。铁原媳妇打不过那娘俩,哭了半天,恨恨不绝的搬走了。铁原和媳妇一条心,也说他妈不好。从此铁原媳妇过日子增加了新的内容:那就是别让她遇到熟人,遇到熟人就骂老婆婆,骂起来就不住口。好在那时兰志起已经死了,要不然她真备不住就跑去,认兰志起做爹了。
老长槐一心要清净,和宗杰说想自己做饭吃,宗杰说:“不行,爹,您年纪大了,别再折腾了。早就和说让您搬出来,您就是舍不得那房子。”
老长槐说:“我要自己做着吃。你不给我钱,我找三微和铁晗要去。等到春天了,我自己种了菜去卖,也够我花的了。”
铁容说:“爷爷,你会算帐吗?别卖丢了,白给人家吃了。”
老长槐手捋着胡须笑呵呵的说:“丢就丢呗,怎么也是剩的多。”
宗杰不给他钱,坚持让他搬出来。老长槐知道这样是要不出钱来的,心里早想好了主意。第二天早晨,宗杰刚到福利处。小刘来告诉他:“许主任,你老爹来了,在大门口坐着呢,我怎么叫他也不进来,他说是管你要生活费,不给就不走了。”
宗杰是死要面子的人,听说就急忙跑出来看。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把老长槐围在中间。有人问:“老爷子您找谁呀?怎么不进屋去说话?这么大的岁数了,人老了真难啊。”
老长槐说:“我来找我儿子,他不给我钱花。”
那人问:“谁是您儿子啊,不养活老人那还叫人吗?要不您上法院去告他去。”
老长槐乐了:“法院还管这事儿那?那好啊!哈哈哈,法院一出头我指定能要出钱来。”
宗杰没有办法,厚着脸皮,走到老长槐跟前扶他,说:“爹,您这是干啥?走吧,咱们回家说去,坐在地上感冒着了怎么办?”
听见是许主任发话了,人们一哄而散。老长槐说:“我不跟你回家,你现在就给我钱。”
宗杰没有办法,只好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爹。老长槐接了钱,放在自己的黄色军用背篼里。心中得意,嘴里还说:“这十块钱够我花半个月的,花没了我再来。”
宗杰班上本来就没什么事儿,也不上班了,跟在老长槐身后,上了汽车。老长槐还撵他回去:“你不上班,跟着我干啥?”
博文和雅蕙为着兰兰结婚的事儿,早就从农村过来帮着张罗。这一段时间桂芳懒懒的,人也日见消瘦,到医院还没检查出什么病症,心里烦乱。所以定好了兰兰在雅芝家出门子,博文却只待在老长槐这里,看见宗杰来了,久别重逢一般:“哥,今天怎么没上班?”
宗杰说:“嘿嘿,咱爹今天到班上管我要钱,这不是苛碜人吗?我让他到我那去住,说啥也不干,又不和宗盛在一起过,非要在这里自己做着吃。”
博文说:“只要他高兴就行啊!活动活动比干呆着强,就别扭着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