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营店定的物品送过来后,苏暖存了四年的账上一下空了一大半。来不及肉痛,苏暖就投入了紧张的野外生存训练和临近的期末考试,忙得是脚不沾地,连射击训练也无暇兼顾,只好停了下来。不过扎马步倒没有落下,反而加重了任务。因为苏暖认为枪械只是外力,人始终要靠自己。她不仅不断地早晚都定时蹲,在上课的时候,总是把臀部提起来,虚坐在位子上,身体如波浪一般微微地起伏。课间十分钟就,背政治,历史,英语单词这些需要时间记忆的东西。一天下来光马步就扎了六七个小时。为了节省时间,她买了一部小小的随身听。除了需要集中注意力如上课等大段时间,她把刷牙洗脸,吃饭等边边角角的时间利用起来,反复地听一篇文章直到能倒背如流。这样做的效果是虽然到期末考试结束,苏暖的课文才背了三分之一,但她的英语考试成绩却上了九十分,口试还被评了个优。
攀爬训练也成了苏暖每日的训练重心。她不知道自己全身青肿,重重地摔在垫子上是第几次了,但每次她都顽强地爬起来继续练习枯燥的动作要领。她很清楚,真正的山崖下是没有软垫的,一摔下去就可能尸骨无全。小说里摔下悬崖得到绝世武功秘籍,千年朱果万年玉髓是随机中的随机事件,比中五百万的概率还要低,基本上是极少数人品爆发,拥有王八之气的主角才拥有的好运。之所以能得到玉灵,多半得益于母亲修炼千年的善缘。十六年来连十块钱都没捡过,中奖只中人人都有的安慰奖的苏暖很务实的没把命赌在运气上。从一开始的五米到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苏暖一步一步挑战着自己的极限。
咚~咚~咚
悠扬悦耳的铃音宣告了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苏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接下来就是最后为期三天的野外生存知识强化和体能恢复性训练。对于目前最大的难题—攀爬,她已经能在最陡峭复杂的山涯地段稳稳地上百米和凌空用空瓶解决生理问题。
“苏暖,我们一起去逛街好吗?”被分在同一考场的唐婉婉迈着轻快的步伐,向趴在桌子上作死尸状的苏暖提出邀请。对于这个成长在街头巷尾,沉默寡言的妹妹,她有着非同一般的好奇和怜悯。一个从小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有一个俊秀的青梅竹马,时隔多年被家族找回。如果苏暖不是这样平凡而是美丽柔弱惹人怜惜,母亲不是大方纵容而是刻薄恶毒,简直可以演一出现代版的灰姑娘。
苏暖脑海列出一张作息表。下午赵启峰回家,向赵妈妈的“列报”时间倒是可以省下陪唐婉婉到街上走一趟。
虽然唐婉婉某些时候无意识的优越感让人不快,但在玉灵的潜移默化下,不怎么注重外表和金钱的苏暖和心思单纯的唐婉婉相处甚欢。除去外在种种因素,苏暖对自己这个美丽善良的姐姐很是抱有好感。按玉灵的话来说,搁在古代,唐婉婉就是那种名门正派抢着要的入室弟子。而且唐婉婉逛街买衣服向来就买一个牌子一个系列,品味也高,陪她逛街倒不是什么苦差事。
苏暖再一次坚定了自己“外貌协会会员”的身份。
“好吧,我们走。”
俩人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来到人潮涌涌的北京路。这里是海市最繁华的路段,各种百货公司,大卖场,专卖店,美食街比比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唐婉婉拉着苏暖,目标明确地直奔海市最高档的购物中心—燕莎。在那里,兜里不揣着个千八万的人,都自觉寒碜,不会往里撒钱的。光一楼大厅那个黄金打造的厕所就把他们给震住咯!老百姓说,连个马桶都用金子和宝石造,里面的东西指不定有多宰人。
“我想试试那件黄色格子连衣裙。”
“再来一件白色小外套。”
“这件绿色的泡泡裙也不错。”
“这种窄脚牛仔裤我找了好久了,什么时候进的?”
苏暖懒洋洋地依偎在弧形的大沙发上,如欣赏时装秀一样欣赏唐婉婉不停的变装。不得不说唐婉婉是个衣服架子,穿上去的衣服硬比宣传册上的模特漂亮,还多了一份模特没有的柔美和清纯。
“金卡打八折后是八千四百六十五块,请问您是刷卡还是签单?”导购员笑得眉眼弯弯。
唐婉婉一口气买了七八件衣服。苏暖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跟班一样随在身后,想起唐婉婉满满一屋的置衣间,心下暗叹:“果然漂亮女人的衣柜总少一件衣服。”看着唐婉婉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苏暖连忙举起满满的双手:“我可是没有多一只手了!再买你就自己提!”
唐婉婉从苏暖手中拎过两个袋子,俏皮地吐吐舌头:“‘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看,这套迷彩装可是我特地给你买的。”苏暖往袋子里一瞅,可不是导购员吹的天花乱坠,秋季新上市,据说透气吸汗防蚊虫的迷彩装?这一套可是要二十多张毛主席的,没想到自己只是多瞄了几眼,唐婉婉就不声不响地买了下来。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你看人家多会做人!唐婉婉也很懂人情事故嘛。看来她也不是单纯到蠢的人物。”玉灵跳出来发表评论。
“那是人家有钱,不在乎。”苏暖表面嘴硬,心里却乐滋滋的。不管怎样能收到心仪的礼物,总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提着袋子倒着走的唐婉婉冷不丁地撞到一个人。
叮叮当当,大大小小的朔料瓶撒满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被撞到的人连连鞠躬,身体惶恐地曲成九十度,稚嫩的声音惊吓得走了音。她个子瘦小,大约十三四岁,上穿城市女孩很少穿得大红圆领衫,下穿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脚蹬一双破旧的黑色人造革凉鞋,身上背着一个由蛇皮袋改装与肩齐的拾荒袋,枯黄的头发被随意地扎成一束,在脸两侧凌乱地散落着,浑身散发一种臭臭的垃圾味。
唐婉婉暗暗皱眉,用手虚掩了一下鼻子。
“嘿,捡破烂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来这里了吗?怎么又来了?”商场的保安手持黑色警棍,声色俱厉朝这边走来。
“没事,没事,这个小姑娘我们认识。”苏暖冲保安连连摆手,一把扶住还在鞠躬的小姑娘:“招娣,我是苏暖,苏老师。”
小女孩招娣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羞愧。她低下头,推开苏暖,撒开脚丫子往大街上跑,一转眼就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唐婉婉凑上前好奇地问:“那个女孩你认识啊?”
“嗯”,苏暖点点头:“她是我当义工教的一个学生,读书很用功,做事勤快,人也很孝顺。升中考七科考了六百八,我这还有她的录取通知书呢。上次孩子们来山庄吃饭,只有她一个人把鸡腿和苹果留下,说是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吃。我看她家里一定很困难,不然这么小的小女孩,怎么会出来捡破烂?”
苏暖拿出一个袋子,开始拾起撒了一地的朔料瓶。
“你这是干什么?”苏暖的行为被过往的行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在旁的唐婉婉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捡起来一会给她送去。她一个小女孩不容易,捡这些瓶子要捡一个下午呢”,苏暖认真地解释道:“你不要小看这些卖一毛两毛的朔料瓶。就象乞丐拿个碗标志“这是我的地盘,谁也不许占”一样,拾荒的也是有势力划分的。象那些大型垃圾堆,东西多的地方,一般都有力气比较大的四五十的乡下大婶或者五六十干不了重活的大叔占着的。像她那样年纪的小姑娘只能在街上一地换着一地,零碎地捡。”
“你知道的真多,那我也来帮忙。”唐婉婉佩服地说。
苏暖的嘴角泛起微微的苦笑。很多知识都不是教的,而是从生活中得到。在母亲卧床不醒的日子,年仅八岁的她也曾经一度到街头拾破烂。收破烂的欺负她年小体弱,故意压价,两毛的大瓶只给一毛,二十斤的废纸只称十五斤。她辛辛苦苦捡上一天,还不够买两个五块的盒饭。那时她饿啊,饿到看到吃的两眼就放绿光。有次为了一块香肠从流浪狗嘴里抢食。
那时在她的身边,还有一只瘦巴巴,全身长满了疤瘌的土狗。这只不知从而来,灰黄色的忠诚的小土狗陪伴她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它不挑食,白饭拌点菜汤也吃得很欢,苏暖有时没东西喂它,它就自己去翻垃圾;它忠诚,一发现苏暖受欺负,就挺身上前护主,跟体型比自己大流浪狗搏斗;它通人性,苏暖不高兴了,它就伏在苏暖的脚下轻轻地蹭,发出模糊的,仿佛安慰似的低鸣。它还学会了找垃圾,时不时从哪里叼来破瓶子烂罐往屋里窜。苏暖很喜欢它,宁愿吃不饱,也要把饭留给它一半。可是到了开春,她却眼睁睁地看着一群饥肠辘辘的流浪汉乱棒把小土狗活活打死烧来吃!
从那时起,苏暖就明白了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的残酷。生活从来就是不公平的。因为贫穷,因为弱小,她连一只小土狗都无法保护。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变强。可就连和她一起在小巷长大,背景最为相似的赵启峰也曾笑话她随身戴着零食,吃饭象饿狗,她又怎能让十指不沾阳水的唐婉婉明白那种遭人白眼唾弃的窘迫和辛酸?所以,她只能微笑。
车被卡在巷子口进不来。一路上,破破烂烂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堆,地上污水横流,苍蝇不时盘旋起飞,小广告贴得满墙满柱子都是。俩人沿着一条曲曲折折宛如迷宫的小道,来到巷子深处。
唐婉婉看到的一个光秃秃的小砖房。砖房没有门,只有一个大凉席,被根红朔料绳挽在半空。屋外堆着一小堆垃圾。屋里没有窗,黑乎乎的,从门外可以看到一张床,床上发黑的被子里躺着一个人。
“你好,请问招弟在家吗?”苏暖小心翼翼地掀开凉席,唐婉婉拈着鼻子跟在身后,屋子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怪味。
“你是哪位?”床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我是张梅的老师,我叫苏暖。”苏暖提起在路上买的一篮子水果,放在床边。
“我妈妈大肚子下不了床。”一个声音脆生生说。苏暖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剪了一个短短的平头,脸上有些青紫,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碗,碗里有些黑乎乎的残余物。
“这是什么?”唐婉婉好奇地指着碗问小女孩。
小女孩警惕地看着闯进屋子的不速之客,把碗藏在身后。她想了想,又把碗拿出来,添了舔碗口的残余物,炫耀似的递上前:“这是红糖水,可好吃啦!”
“来娣,不许这样没礼貌,快倒两杯白开水来,这是你姐姐的老师。”
小女孩端来两杯水。唐婉婉看着杯子底的黄渍,用嘴在杯柄边缘礼貌地抿了抿。
床上的苍白着脸的妇人扶着大肚子慢慢地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说:“老师,真不好意思,您来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是不是招娣在学校惹了什么祸?”
“不是不是”,苏暖连连摆手说:“招娣在学校表现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这次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招娣被第九中学录取了。我是来给她送通知书的。”
“妈,来客人啦?”此时从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条鱼高高举起:“正好买了一条鱼。特大一条,足足有两斤重才三块钱,跟白送似的。爸让我先回来,他在巷口等会卖完瓶子就回来。”
“招娣,你老师送通知书来了,赶快过来问好。”
别看招娣妈妈是乡下来的,乡下最是尊师重道。苏暖亲自送通知书来,又提了那么一大篮水果,可自家什么好吃的都没有,只有两杯白开水,她心里觉得很是过意不去,满脸的歉意。
“苏老师,我,我”,招娣低着头拈着衣角,很是忸怩地挪到苏暖的身边:“我下午……”
“招娣啊,你这次考的非常好”,苏暖打断了她的话,鼓励地朝她笑:“你能考六百八十分,大家都吓了一跳,我也没想到。老师我当年考试,六百分都没有。招娣,好样的!刚好老师今天也考完试,想请你一起吃饭,庆祝一下,你说好不好?”
“老师,这怎么好意思呢?”招娣妈妈连连摇头:“您来我家,我还没好好谢谢您在学校照顾我们家招娣,反而要您破费,这实在太说不过去。”
“没事,大家高兴嘛”,苏暖扬眉,故意板着脸问:“大姐,你不让招娣去,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这,这”,招娣妈妈一脸的为难。
“这是来娣是吧?”苏暖向一边的来娣招手,笑眯眯地象个狼外婆:“想不想吃红烧肉,大鸡腿呀?”
来娣猛地吸了吸口水。
“就这样说定了。跟你爸说一声,招娣来娣跟我走。”苏暖一拍大腿,定下锤音。
“喔,有好吃的咯。我要吃大鸡腿,红烧肉咯。”满屋都回荡着来娣的欢呼。
